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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宏梅中短篇小说2
朱宏梅  2007-12-7 9:29:00  www.guxiang.com

  秋  凉
   《啄木鸟》2007.12
  1.
  鲍志刚一夜没睡。屠欣欣枯槁的脸似乎粘在了他的眼皮上,他甚至能听见她的呻吟。是的,她死了,就在昨天夜里。死于一个叫“先天性腰椎结构不稳”的常规手术,而主治医生就是他,人称“一把刀”新华医院骨科专家鲍志刚。他完全可以想象这个消息在医院里引起的震动。最高兴的恐怕是常家驹了。谁都知道,医院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同行之间总会有意无意地进行比较,比学历比学校比导师,比来比去无非是想证明自己最有资格当学科领头人。因为这意味着前途、自尊,甚至话语权。对于他的提干医院里很多人不服气,老主任没说的,领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专家,你鲍志刚算什么?二军大本科生。傻大兵一个。我,医学博士、主任医师、医学院副教授,著名医学世家之后,我这个副主任凭什么在你后面?鲍志刚知道凭什么。随着私立医院的兴建外资医院的涌入,医疗市场的竞争愈演愈烈,病人作为一种宝贵资源日益成为医院乃至医生绩效考核的重要指标。你想,一个门庭若市一个门可罗雀,提哪个、哪个排名在前?——然而,常胜将军鲍志刚终于出事了。常家驹能不高兴吗?他现在的专家门诊室的编号是3,不久的将来,可以是2甚至1,或者,干脆凌空一跃…… 
  鲍志刚早就听说医院里要增加一个副院长,只是不知道从外面引进还是内部消化。最近传出消息说,要在骨科中提——这是咱们医院的重点学科,放个“恰当的”位置也是理所当然。大家都说最有可能的就是他和常家驹。一个提副院长,另一个必定是骨科主任——老主任马上要退二线了,任命就在这几天……
  看着妻子恬静的脸,鲍志刚心里有点难过。每天上班前一通忙乱后她总要叮咛他:你小心点,小心点,可终究还是出问题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话虽如此,人命关天的“鞋”岂能说湿就湿?医院里天天出事,就像马路上天天吵架,他连站下来看一眼的兴趣也没有。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那是啥滋味了……要说心里没慌是骗不了人的。他取消了一周的手术安排。一来事情的发生很突然还没想好对策。二来为了避免与家属发生直接冲突。不明所以的妻说,累了歇歇吧,中年过劳死的不少。这事他不能告诉她,不想她为他担忧。可是,屠欣欣的丈夫王欢雨是知道住址的,指不定什么时候打上门来呢!到时候想瞒也是瞒不住的。
  为屠欣欣做手术是魏子强的主意。他是鲍志刚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用北方话说是发小。他们同年入伍。鲍是军医,魏是驾驶员。回地方后,魏家谁生病都是他的事,朋友,朋友的朋友,甚至陌生人。鲍志刚烦他多事,医院的病人都看不过来呢。可他怎么说:喂,我这是为你扬名啊!扬名扬名,我要扬什么名?这倒好,臭名远播了!
  鲍志刚悄悄从妻子身边爬起来,走到与卧室相连的阳台上。今夜月色真好,该到中秋了吧?这日子过得糊里糊涂的,他只记住了周几,记住了手术排班。记住了见到屠欣欣夫妇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鲍志刚正在推敲手术方案,魏子强的声音穿过小游园钻进他的耳朵:“喂,志刚,给你介绍生意!”一眨眼的功夫,1米82的个子就堵在了书房门口。鲍志刚举起右手在空中扇了扇。魏子强两腿一并蹦到一边,两个人凸现在鲍志刚眼前。女的50多岁,脸色很差,瘦骨嶙峋,佝偻着腰。男的是个黑胖子,60岁左右,穿一件半旧的蓝色休闲衫,黑筒裤,头发花白了,比那女的高了半个头,手里提着个网兜。
  王欢雨谄媚地笑着,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还没到日子呢,您先尝尝。”
  “不用不用”。鲍志刚话是对客人说的,却朝魏子强瞪了一眼。他最怕的就是人情刀了,越是“自家人”越爱提五花八门的要求,又解释不通,费神费力。不接吧,这小子话难听,是不是因为熟人不好意思收红包啊?
  黄桥镇的,开车撞来的朋友。魏子强对他挤了挤眼,鲍志刚没理他。这小子胡说八道惯了。
  屠欣欣是第一台。鲍志刚查完房上六楼手术室大约是9:30。病人已经进入麻醉状态,麻醉师依然是楚池。切开到缝合,四个小时的手术井然有序。手术结束大概是下午1点多钟,鲍志刚和主治医生闻明达说了会话后就回办公室了。进门就看见桌上有一盒饭,汤也冲好了,热气腾腾的,旁边是两粒治胃病的“达喜”。不用猜,一定是楚池。这丫头很会疼人。每次手术误了就餐时间,她总有办法帮他打好饭,搞不懂这丫头怎么变的戏法。他的办公室从来不锁——锁什么,不就一张桌子么?吃完饭到病房应该是1点30分吧,楚池也在,手术后随访是她的职责。他记得自己看了下动态心电监护器,又掀开屠欣欣脚上的被子吩咐她动动脚趾——这是为了对病人的运动、感觉、反射作出判断,排除因麻醉引起的神经并发症。屠欣欣很配合。鲍志刚满意地点点头。住院医师肖医生说,病人血压不太稳。楚池正在往麻醉记录本上写什么,忙解释道,那是放了镇痛泵的缘故,过几个小时就正常。鲍志刚知道,手术后24小时内的疼痛最难熬,止疼针的药效最多维持4小时,镇痛泵是一种缓释的镇痛剂,很受病家欢迎。合作医院有个手术正等着他,他得走了。鲍志刚吩咐肖医生注意观察病情,给屠欣欣补液补血调整血压,有什么问题打手机——
  还没到目的地,手机响了。是肖医生。他说屠欣欣情况不太好,血压上窜下跳,更糟糕的是下肢出现功能障碍,腿不能动了。鲍志刚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两点钟,这边的病人已经麻醉,回不去了……回去意义也不大——得先查明原因啊。于是他说,你让屠欣欣做下B超、核磁共振,注意一下有没有腰背痛。
  手术还没做完,肖医生电话又来了,说医院里核磁共振坏了,市区几家医院都坏了,他们已经把病人送到了郊区人民医院——几乎全市待查病人都往那儿去了,他们只好排队,还不知等到什么时候呢。鲍志刚听了有点着急,但是他没有办法,他必须完成这个手术。于是他吩咐闻明达过去。闻是手术组副组长,他外出学习开会的时候都是他主持手术的。此人做事稳重缜密,有他在那儿应该没问题。
  鲍志刚赶到时天已经黑了。屠欣欣已经做完检查。结果出人意料——什么问题也没有。可是她的血压一直在降,降到了危险点——必须进入抢救程序了。鲍志刚建议进去,所谓进去就是开腹。当班的外科医生不同意,说已经施行腹内穿刺,一切正常,没有手术指症。鲍志刚无法坚持。他是外院医生,在这里他是客人,他只能听从他们的主张。说话间,屠欣欣的血压一下子没了,肚子鼓了起来——她死了。
  屠欣欣死于大量内出血,而他们没有找到出血部位。事情就是这样。
  痛苦像寒潮又一次向鲍志刚袭来,夹着香烟的手瑟瑟发抖。他扔掉烟蒂,蹑手蹑脚走到书房,窝在电脑前的转椅里,双手抱住脑袋伏在了膝盖上。
  他掌控不了事态的发展。即使在本院,开腹是外科医生的事。专家又如何?谁来听他的?!天啊,一个人居然能决定另一个人的生死!如果那个外科大夫说开进去!别管什么指症不指症,制度不制度,说不定屠欣欣就活了!但是,谁敢呢?谁能保证不出问题呢?电脑也会出问题啊!治疗的每一步都有可能在一个点上出问题。这不是生产线,报废的只是产品,报废的是人的生命啊。人命关天,我们怎么承受得起?!鲍志刚觉得全身僵硬,似有绳索紧紧捆绑着他,而明亮的街灯像一个拷问者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如果医疗鉴定结果认定医生承担责任,那么肯定要影响他的晋级,甚至吊销行医执照……退一步说,即使他不负有责任,赔偿也是免不了的——人死了,如果没有可信的解释只能一赔了之。此类开支财务上似有立项,叫做无过错赔偿。这是一种比例赔偿。也就是说,无论他有没有责任必须掏“份子钱”。鲍志刚去过好几个国家,知道国外也有这种赔偿,只是这个钱完全由医院承担,跟医生没关系。唉——,咱们国家的社会保障太弱啊……当然,赔偿是后一步的事了,首先是界定责任,我该不该负责,负多少责。到目前为止,他没有听到来自院方的任何消息。
  报纸上有很多极端事例,从当众扒医生衣服到全体医护人员戴钢盔上班。医生的处境不妙啊。他现在担心的就是这个。闹,肯定闹,至于怎么个闹法要看死者家属的素质和性格了。王欢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一无所知。
  宽敞的书房变得局促起来,空气像压路机一样从四面八方向他碾过来……不能慌!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家属,而且要快!鲍志刚冲到大街上,拨通了魏子强的手机。
  滚过来!鲍志刚明知道迁怒于朋友是不对的,但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哥们,半夜三更那么大声做什么?好不容易勾搭上个漂亮妹妹让你给吓跑了。以为我欠你钱呢。魏子强在电话里嬉皮笑脸。我问你,知不知道屠欣欣死了?话刚出口,鲍志刚忽然觉得自己毫无道理——凭什么他知道?又没告诉过他。哪个“图西西”?鲍志刚气得手脚冰凉。哦,知道了,没事。什么没事?人命关天啊!我说没事就没事,老哥我还不知道你的手段?我会坐牢的!鲍志刚实在忍不住,大声吼叫起来。我这就找王欢雨去。——砰!电话里传来摔杯子的声音。喂喂,你干吗?!摆平他啊。魏子强淡淡地说。糊涂!你以为打群架啊?明天晚上我跟你去。就这么定了!鲍志刚说完就收了线。他太了解这个人了,他会为他拼命的。他叫上魏子强是有原因的——屠欣欣被车子撞了,王欢雨在雨中拦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车没人搭理,要不是魏子强停车救人他老婆早死了。所以,魏子强说撞车撞来的朋友没有错。看在昔日救命恩人的份上,他的人身安全应该没有问题……但是,王欢雨能善罢甘休吗?
  鲍志刚在凌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来回游走。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王欢雨六神无主,但有一点他是拿定了主意的:在事情没解决前,遗体就放在医院停尸房!这是个砝码——你不解决也不行——至于怎么解决他一点主意也没有。几个熟悉的朋友七嘴八舌,中心意思是,道歉顶屁用,叫他们赔!那个姓鲍的是魏子强的好朋友啊,碍着他的面子总不好意思。他为难地说。他们嘲笑他:老婆都死了还管面子呢!真是傻叉!王欢雨想想也对。再说了,要不是他竭力推荐鲍志刚,我老婆还活着呢!——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他,他也就早成了鳏夫。这个魏子强究竟是菩萨还是瘟神?!阿弥陀佛,这事他最好别管。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现在,他听到了魏子强的脚步声……
  “你打算怎么办?”魏子强轻轻按住王欢雨的肩头低声说。
  “我要老婆!”王欢雨抬起头来,两眼发红,看起来像老虎的眼睛。
  有毛病啊,人死了怎么活过来?魏子强火上来了:“你现实点好不好?跟鲍主任谈谈,看他怎么说。”
  “不谈!要不是看你的面子我宰了他!”王欢雨恶狠狠地说。
  “杀了他你老婆就活了?傻×!事情总要解决啊,走!”魏子强拽住王欢雨胳膊,不由分说拖出门去。
  王欢雨看见站在路灯下的鲍志刚,挣脱了魏的拉扯冲过去,啊——呸!一口浓痰吐在了鲍的裤腿上:“我老婆怎么死的,你说!”
  鲍志刚站着没有动。他不能说对不起——对于一条人命来说这三个字份量太轻了。他平静而温和地说;:“我理解你的心情。请你安静一下,先听我说——,你妻子入院时我们做了常规检查,没发现异常。这是你知道的。整个手术过程我们都有记录,包括心电图、血压、体温等等也没发现问题。术后用的都是常规药,没有药物反应。这些资料你可以复印也可以查阅,这是你的权利。你会说,没有原因人怎么就死了呢?我告诉你,我也不知道。我们不是上帝。我们只能靠知识靠经验靠仪器靠认真来医治病人。真的。我无法赔你一个活人,如果你觉得是我的责任那么就尸检吧!就是解剖你老婆。就我而言,我非常希望你能同意我们解剖尸体,因为这能证明我的清白。你听懂我的话了么?不过,有个情况请你考虑一下——如果解剖结果证明我没有责任的话,你一分钱也拿不到,包括你支付的全部医疗费……你家里的情况魏子强已经告诉我了,我很同情你,但我说我没责任。”
  鲍志刚知道自己没有完全说实话。医院也许会拿出一些钱来安慰死者家属——即使解剖结果于医者无干。但是他必须这么说。
  王欢雨两眼发直,嘴张了又张,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鲍志刚等着。他必须知道他的想法。
  “你叫我怎么办?你叫我怎么办……”,王欢雨突然蹲了下来,抱着脑袋呜呜地哭了。
  你叫我怎么办!这句话让鲍的心情十分沉重。是啊,五、六万元的医疗费是一般家庭两三年的纯收入。如果王欢雨同意解剖的话很可能人财两空。但是不解剖又让我怎么办?背黑锅?任人唾骂猜测怀疑诋毁?
  鲍主任,要是不验尸我能拿多少钱呢?老婆没了,能把钱要回来也是好的。王欢雨擤了把鼻涕蹭在鞋帮上,吸着鼻子说。
  这个不好说,不是我能决定的。退还医疗费应该没问题,至于人么……鲍志刚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他很想拿出些钱来资助王欢雨,但是万一他有想法了呢?你心虚了?不心虚给钱干吗?
  王欢雨慢慢转身,像个伤兵似的一瘸一拐走回去。鲍志刚望着他的背影眼睛潮湿了,不知道是为他难过还是为自己难过。很多制度对医生不公平,对患者就公平吗?就拿医疗事故鉴定来说,那些专家都是各医院的同行,哪有既当球员又当裁判的?即便主管部门仲裁也难免走过场啊……办法不是没有,他们可以拿着鉴定结果直接到法院起诉。可是,有多少老百姓打得起官司?医生又有多少时间、精力去打这个官司呢?

  2.
  按规定,术后24小时内死亡的病例要在一周内进行全科讨论。这样的会议鲍志刚参加过无数次了,每次都是以技术权威的面目出现,自尊而骄傲。可现在他却站到了对立面。角色的转换带来的心理冲击可想而知。
  他是最后一个进场的——对于一个即将被“宣判”的人来说,等待是件残酷的事。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并迅速扫了一下会场——,除了骨科全体医生还有医务处任处长、病区护士长以及和麻醉师楚池、手术室护士小麻雀。毋庸置疑,最重要的就是任处长了。作为一个管理临床医生的职能部门领导,他的主要职责是协调院内外会诊,考核医护人员的工作绩效。这是个很有威摄力也很容易得罪人的位置。但他游刃有余——院长们换了三茬岿然不动,人称“三K”党,意思是三任院长都OK。此人有个毛病,说话爱打官腔,人们因此叫他任政府。这是个实权人物,他的一句话可以决定鲍志刚在医院里的处境。院长丰哲就很赏识他,常常说,管理人员就要像他这样在“圆”字上下功夫,有了这个字,方方面面的关系都能处理好。另外就是常家驹了。他是这个事件的利益最大获得者。此人的一举一动他必须了然于心——双方对垒,你得盯住对方主力选手啊。
  主持会议的仍然是老主任,他咳嗽了一声,涩涩地说,请鲍主任先说说情况,然后大家讨论。
  鲍志刚应声而起,平静如水地介绍了屠欣欣的情况,包括手术方案以及手术前后病人的状况和处理,说完坐了下来。现在,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不想轻易回应了。
  没有人说话,会场出现了令人窒息的静默。鲍志刚把脸转向窗外,佯装正在想什么。他知道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但是他们一个个都不说话。他可以猜到人们的心理活动:有的碍于情面,有的幸灾乐祸,有的为他担心,有的兔死狐悲……
  老主任道,讨论可以开始了,谁先来?回应他的只有一两声压抑着的咳嗽。
  出人意料的是,一向内敛的楚池打破了僵局:“为了方便大家讨论,我复印了手术过程中的全部记录”,楚池手里举着一沓纸向老主任左右摇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这丫头疯了!鲍志刚吃惊地回过脸来,正好捕捉到常家骅眼角闪过的一瞥——错愕妒忌失望和不解……完了!他知道他一直在追她,可她对他总是冷冷的。我的天!他不会是认为我妨碍了他吧?!鲍志刚可以不在乎常的“夺位”,但不能不在乎楚池的处境。她这么明目张胆地帮他,一旦他的“罪名成立”,她有得苦头吃了。
  老主任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楚池轻灵地在座位中穿梭,将复印材料分发给每个人,一边说:“你们看看,所有的记录都表明手术过程中病人没有异常。而且,脊椎手术本身就是高风险的,患者可能产生的意外已经在术前详细交代,家属也签字同意了”。鲍志刚在心里叹气,就算她印发材料是对的,但一味强调家属签字反而有推卸责任的嫌疑。这不是自己搭台又拆台吗?
  果不其然,护士长的脸色很难看,插了一句:“照这么说,只要家属签字,死了也活该,只好自认倒霉喽?”“话不是这么说么”,楚池怏怏地坐了下来。
  “要我说啊,该怪那个核磁!早不坏晚不坏,这不存心要人命嘛!”手术室护士小麻雀叫起来。
  老主任不满地看了看小麻雀说,这是不可抗力,你注意影响,别引起其他科室误会。
  “明明是他们坏事嘛,要不然人也许不会死呐。”小麻雀噘起嘴唇说,“起码存在管理上的问题吧?他们应该及时检修备用的!”
  鲍志刚低头不语。在这个问题上他只能缄默。
      老主任摆摆手说,这个没办法。大型设备的检修是有规定的,那是厂家的事。再说了,你就是一年修八遍也只能说坏的几率小些,也不能保证不坏啊。
      常家驹说,肖医生是有责任的,病人血压不稳怎么可以外出做辅助检查呢?路上出问题怎么办?再说,医院完全可以请人会诊嘛。
  一直没说话的鲍志刚连忙接住话头,这不怪他。我下的医嘱,责任我来负。
  有人问,鲍主任怎么不值班?
  鲍志刚循声望去。这人是医学院的研究生,正在实习。鲍志刚轻轻摇了摇头。在这样的会议上问这样的问题很不谨慎,也很无知。
  有人解释道,一般来说,主刀医生都是高年资医生或技术骨干,他们做完手术后不一定要守在病人身边,有住院医师值班呢。鲍主任大概会诊去了吧。
  鲍志刚看看任政府,心想,他会不会说明一下呢?可是任一言不发,什么表情也没有。这时,坐在最后一排的肖医生举手要求发言,老主任对他伸了伸手。
  “病人是出血死的吧,可是手术没有捅破血管啊,下台后屠欣欣的腿可以动就是证明。”他挠了挠头皮又说,“我的意思说,手术和麻醉都没有问题——也许另有原因吧,可能是病人自身的原因。”
  自身的原因?鲍志刚若有所思。眼梢一带,看见楚池感激地看着肖医生。
    “嘁!什么可能也许的,这是负责任的话吗?!”护士长朝天翻了个白眼。
  闻明达笑笑说:“当然没有捅破血管,如果捅破血管的话人早就交代了。做任何一个手术,术后都可能引起血压不稳。术后腿能动,后来不能动,这也很正常,比如手术引起周围组织水肿压迫神经,而水肿的消退本身就需要时间。这些都说明不了什么。‘腰椎先天性结构不稳’如果硬挨的话,绝死不了人,但如果手术,就有瘫痪或者死亡危险。别说手术,麻醉意外死人也很常见。鲍主任之所以下医嘱进行辅助检查恰恰是负责任的态度。至于外出会诊,这是常事。一个科室有值班大夫,有主治大夫,有副主任、主任,这个不在那个在嘛。你们想想,谁愿意自己的病人死啊?谁愿意惹麻烦啊?”
      明达今天怎么了?不像他一贯做派啊。态度越强硬就越会引起“中立”群众的反感。口舌之争实在没有意义。
  常鄙夷地看了看闻明达说,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术后腿能动后来不能动很正常?我说一定不正常!假如是水肿,只会慢慢吸收,怎么会越来越严重呢?这是常识。死人不是愿意不愿意的事,而是该不该死,我们有没有尽到责任。
  鲍志刚忍不住瞪了常一眼。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顿时脸上火辣辣的。沉住气,一定要沉住气!
  闻医生你说得没错,意外死人很常见,问题就在意外两个字!护士长挪了挪肥大的屁股说,这个意外是怎么产生的呢?
  鲍志刚想,看来她还是留了几分面子给我,没直接说我玩忽职守。是的,他得罪过她,起源是他的一个病人术后发烧了,护士长在没求征医生意见的情况下擅自停止输血。他当着病人和几个护士的面大声说:你知不知道一袋血多少钱?知不知道血库领出来不能再放回去?知不知道病人不输血会产生危险?一个、隔壁病房两个,三个人了,三个人都因为发烧被你停了?浪费不说,你对病人的经济情况知道吗?他们中有多少人是借了钱看病的?你不知道术后病人都要发烧?这是肌体应急反映?!——因此,护士长一直耿耿于怀,这样的场合肯定要跳出来说话。机会难得嘛!
  闻明达以登高一呼的姿态大声说,病人是腹腔积血。这点请大家注意。没有经过医疗事故鉴定,谁也不能张嘴就说某某有责任!
  闻明达的话就像一张大膏药封住了人们的嘴,整个会场寂然无声。
  老主任的眼睛在人群里梭巡,手指敲着桌子:假如没有新的意见——
  护士长冷冰冰打断老主任,对不起,我还有话。
  鲍志刚一咧嘴,脸上漾起一丝无声的笑意,她能说出什么来?连最基本的病理知识也没有。
  “就我的职责范围给鲍主任提点意见。别的专家诊室很有秩序,进去一个出来一个,他的病人弄得满房间都是。老主任你说,规矩还要不要?乱糟糟的叫我们怎么工作?还有,人刚露面就在走廊处理熟悉的病人。还有没有个先来后到?让病人们怎么看我们医院看我们医生?医院是菜市场吗?!”护士长气呼呼说完,白了鲍志刚一眼。
  老主任咳嗽了几声,制止了护士长的进一步发挥,他说,这是案例分析,与主题无关的话大家慎言。——今天就到这儿,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说也可以向有关部门反映。说完,他看了看任政府。
  任政府神情漠然,仿佛这事跟他一点儿没有关系。
  鲍志刚裹在乱糟糟的人流中往外走,听见有人嘀咕,“其实水平低不可怕,直说看不出来是什么病不就得了吗?还专家呢。”他只当没听见,回头望了望,没有发现常家驹和老主任。
  会议结束后常家驹留了下来。他啪啪地压着指关节,不无遗憾地对老主任说,应该追下去的,他们的阵脚已经乱了。老主任摇摇头,说句老实话,鲍志刚没有错,即使送出去检查也没错——你怎么知道留在本院就一定没事?什么本院可以会诊啊,你也知道,骨科也就我们几个,外科嘛,好手都外出考察去了。鲍志刚的临床经验不会输给我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会忘记你急难相救……我也想帮你啊!可是没有技术性错误很难。
  难道就无懈可击?
  这个么……老主任沉吟了下说,他有没有违反医院制度?
  常家驹会意,笑着点点头。
  这时,老主任的手机响了,示意常等一下。
  “任处长的,他说家属同意接受补偿。”老主任转过头来轻轻说。
  常家驹食指点了点老主任的手机,说:“问问他,王欢雨家住什么地方……就说,就说我们上门道歉!”
  
  3.
  王欢雨望着山一样的大楼心里发怵。它就像高高在上的法官威严地俯视着他,那几级台阶上面仿佛就是要命的断头台。他在徘徊了许久,终于还是跟着一个女人进去了。女人说,医务处在14层。14——要死,真不吉利!
  走廊是十字型的,王欢雨出了电梯不知道该往哪头走。他只好这头走完走那头,一间一间看牌子。医务处三个字他是认得的,就在朝南的走廊尽头。王欢雨轻轻推开门,里面没有人。他不敢进去,见一个清洁工正在拖地,便上前问道,医务处有人吗?女人没有看他,依旧拖着地,在开会,你进去等好了。王欢雨吃不准女人叫他进会场还是进办公室。迟疑了一下,走进了医务科。
  王欢雨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望着下面如蚁的人群。生病的人真多啊。他不知道这些人中会不会有谁像屠欣欣那样死掉,他也不知道叫他来做什么。电话里的那个人不肯说。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慌忙站起来。
  进来的是一个谢顶中年男人,看来他是这里的领导了。
  领导客气地说,对不起,正好开会,让你久等了。我姓任,任务的任。你请坐。调查结果出来了,你老婆是医疗意外——意外你懂吗?就是没法预料的。这不是谁的责任,没有人为因素。鉴于你家比较困难,医院决定付给你住院费用的三倍作为补偿——是补偿而不是赔偿,你懂吗?
  三倍?王欢雨迅速算了算,大概15万多点。人死了,给钱,这叫补偿。钱是不能换人命的,只能补偿。15万,一条命。王欢雨瞪着失神的眼睛,喃喃说,碰上了恶时辰啊,老婆。躲不过去,躲不过去的……
  如果接受,请在这上面签字,签名字。任政府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来,又递给他一支笔,手指点着一个地方说,这儿,两张都要签。
  签字,签名字。王欢雨重复了一句。他是签过字的。好几页呢。当时他问一个姓肖的年轻医生,这是什么东西?肖医生说,你签了就能做手术了,这是同意手术书。——他不知道啊,不知道手术是要死人的。要是他知道这个字就不签了,咱们不做手术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王欢雨的眼泪吧嗒吧嗒滴在纸上,哆哆嗦嗦写上自己的名字。
  任同志,到那里拿钱?王欢雨小心翼翼放下了那支签字笔。
  到财务处去,他们会告诉你。任政府把协议副本递给他,把这个给他们。
  第二天上午,王欢雨小心翼翼把银行支票放到任政府桌子上。展平。
  还给你。他说。
  开什么玩笑?任政府抬起头看着王欢雨,声音里有几分恼怒。乱七八糟的,乡下人就是乡下人!,
  我不要了。
  你已经签字同意了,在协议书上。
  没拿钱就不算!
  哟嗬,长本事了。任政府气乐了,你的意思是?
  100万!
  你说什么?!任政府大吃一惊,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100万。王欢雨又说了一遍。
  不可能!任处长斩钉截铁说。这也太搞笑了!
  王欢雨睁大眼睛看了任政府半分钟,转身走了。
  他要100万是有根据的。
  昨天他拿了支票不敢乱走,捂住口袋急急忙忙回到家,关上大门,把那张巴掌大的长方形纸片放在饭桌上,拄着下巴研究了半天。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东西。这东西叫支票,可以换钱的。“十伍万三千六百元五角零分”,他用食指点着吃力地念出来。明天,他把这些钱都取出来。花在儿子身上呗!儿子出息了,也算对得起他死去的娘了。
  砰砰的敲门声把王欢雨从支票前拉开。王欢雨打开门,一只花篮送到了他手上。一个英俊的陌生男人。这人是谁?他想干什么?!王欢雨放下花篮,警惕地看着来人。“我是鲍主任的同事,我姓常。”常家驹伸出手去,见王欢雨没有反应便转了个弯背到了身后。“长?”王欢雨一脸迷惑。常家驹笑笑,径自走了进去。王欢雨想起桌子上的支票赶紧跟上来。“哦?拿钱了?就这么点?”常家驹瞄了瞄桌子上的支票,不以为然地摇头。“你知道吗?有个人也这么不明不白死了,你猜拿了多少?——100万!” “100万?”王欢雨吃惊地说,“那个任同志说医院没责任,没责任怎么能赔100万?”“他们说没责任就没责任了?你信吗?”常家驹说,“骗骗你们这些外行还不是三只指头捏田螺——十拿九稳!你想啊,不开刀会死人?还不是死在这个手术上?!”王欢雨愣愣地盯着客人。常家驹接着说,“十几万?为什么?既然没有过错为什么赔?”是啊,为什么赔?!钱又不是草纸。这话王欢雨明白。“——可是,你为什么不帮医院帮我?”王欢雨疑惑地问。“做人要凭良心啊!有些医生只要有利可图,哪管医德不医德?——听说过医生走穴吗?就是说,为了钱到处帮人看病。我告诉你,你女人死的时候鲍主任就在外面走穴!”王欢雨一拍桌子,“啊?!我告他去!”常家驹连连摇头,“别,这个不犯法,你告不倒他,只要多拿钱就行了,你说是不是?”王欢雨点点头,“我不想打官司。打官司要很多钱的,我没钱,我也不敢。” 常家驹微笑着问,“你怎么不问我人家100万是怎么到手的?” “怎么到手的?”“闹啊!”“我不会闹,怎么闹?”王欢雨茫然地问。“这个不难。”常家驹诡谲地笑笑。
  鲍志刚知道王欢雨接受赔款后松了一口气,这事总算过去了。他决定今天就上台,床位紧张,无数病人在等着呢。
  小麻雀正指着楚池格格笑,楚池莫明其妙,怎么了?你的扣子错位啦!楚池偷觑一眼刚走进来的鲍志刚,红着脸小声说,我这人有时候就是稀里糊涂的。
  她今天是有点魂不守舍。今天是鲍志刚出事后第一次上台,别看他步子轻快表情如常,表明的平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就像我们通常只能看到海平面而看不到海底深沟一样。
  小麻雀说,这个病人本来是下周手术,不知社保手续办了没有。
  “火葬场和医院像邻居,一不小心就串门。”鲍答非所问。
  小麻雀吓得脸都白了,瞪圆了眼睛看楚池。我的天!当着病人的面说这个话!
  楚池对小麻雀轻轻摇了摇头,对鲍说,病人已经完成麻醉。
  ……
  鲍志刚惊恐地发现自己变了,变得小心翼翼举棋不定。即便一个螺丝也要横看竖看一公分一公分测量。换做从前可是手一挥:这个位子,进去多少公分,钉!本该 40分钟的手术整整花了一个小时!他察觉到了楚池惊异的目光,不觉脸上热辣辣的。老主任出事后很长一段时间上不了手术台。他一直以为他年纪大了,适应性差……原来如此!鲍志刚愁容满面地走出手术室。
  闻明达迎上来,耳语几句。鲍志刚脸色骤变。
  这时,楚池路过他俩身边,看了一眼鲍志刚。恰巧他也在看她。楚池赶紧移开视线。她很想站下来听听他们说什么可是她不能。除了工作上的事,她和鲍志刚没什么交往。单独在一起时候,她局促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但是她习惯于每天见到他,常常是一天几次走过他的办公室,只为了看看他在不在。若不在,她甚至会到病房去找他。让人郁闷的是,小麻雀又给带来了新消息:死者家属反悔了,不肯接受赔偿——看他的脸色像是知道了。也许,刚才他们正说这事儿呢!她很难过,但帮不了他——人就像竹笋,得靠自己顶出大地啊。
  走廊上熙来攘往,楚池穿梭其中,不断向熟人打招呼。地上滑溜溜的,外面正在下雨,她不喜欢江南的雨季,但是她喜欢那天的雨。
  那天是周末。手术完成后已经很晚了,鲍志刚撑了伞送她,肩并肩走在街头雨水滴答的夜里。他的指尖触到她的,心一颤的感觉。她一直记着那个感觉。医院里很多人问她想找什么样的男人,她很想告诉他们——就要鲍志刚这样的!可她不能说,也无法说。她只能把这种喜欢放在心里,装作不经意地照顾他的生活。鲍从来没有过问她的私生活,甚至没和她讨论过婚恋观。她喜欢他的缄默就像他的豁达——医院每年给本院职工提供一次免费体检,鲍从来不查,他说,有命吃饭,没命滚蛋!
  “有命吃饭,没命滚蛋”——这句话成了她生活中的座右铭。每当她胡思乱想心情陨落时就会想到这句话。她讨厌有心机的男人,比如常家驹。她知道他这次想借机“消灭”鲍志刚,而且他肯定以为自己会成功,不知不觉就多了几分张扬。——再狡猾的人也会露出行藏啊。这几天,他来她办公室的次数明显多了,可笑的是,他总要让你以为他好像走错了路撞进来的,来了也不急着走,看看花,研究一下茶具,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说。她讨厌他但不能得罪他。一个异乡女子,就像一棵孤零零的小树,一点风浪就会被连根拔起。
  那天会议结束后他又来找她。往日的脉脉温情成了讥诮和嘲讽。“人家是英雄救美,你是美救英雄啊”,他阴阳怪气地按着指关节说。她不想跟他纠缠,淡淡地说,“我说的都是实情,不存在谁救谁的问题。”“客观上你救了他么——谁都看得出来。你是手术关系人,但不是责任人,完全可以置之事外……当然,你们是很多年的搭档,做点什么至少良心上过得去。”常家驹靠在她的桌子边上,皮笑肉不笑。她说,不好意思,我得去病房了。说完自顾自走了,把他撂在了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鲍志刚的电话像炮弹似的轰得魏子强差点出车祸。王欢雨想干啥?!魏子强让乘客立即下车。那人不肯,魏子强往路边一停,不走了。那人只好下来,嘴里骂骂咧咧说要投诉他。
  魏子强的脚步很重,但是王欢雨没听见。他正在盘算怎么花这100万。自从耕地被征用后,他一直靠做小生意赚点生活费……现在他要过另外一种日子了,是好日子。
  哟,做美梦啊,瞧瞧,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死人这么开心啊?!魏子强把一个沉甸甸的牛皮大信封啪地往桌子上一摔,你不就是想这个吗?给你!王欢雨吓了一跳,脸刷地白了。慌乱中瞅了信封一眼,马上叫了起来,“我不要你的钱,我干吗要你的钱?!”“他的我的,一样!”魏子强的声音硬得像铁。“你拿得出100万吗?”王欢雨倔强地仰起头来。“你发什么神经啊,什么100万?”魏子强忽然明白了,大吼一声:“放你妈屁!”王欢雨哆嗦了一下,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他一紧张就要打喷嚏。
  “这件事你到底了还是不了?!”魏子强捏着拳头,口气充满了威胁。
  王欢雨不说话。他不打算说话了。
  “很好。不说话是吧?不说话老子就拿你没办法了是吧?”魏子强真想狠狠给他两个嘴巴。为了几个臭钱,变得这么不通人情。
  “不要拉倒!”魏子强气冲冲抓起桌上的信封,指着王欢雨说,“我可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敢惹我大哥,小心点!”

   4.
  早上7点45分,鲍志刚上班了,走到医院门发现气氛不对,怎么乱哄哄的。走近一看——,不得了!门诊大楼的门楣上拉着一条横幅,“鲍志刚,还我亲人!!!”三个大大的感叹号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签名。白底黑字,触目惊心。看热闹的人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里面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哭声。鲍志刚正不知怎么办好,有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回头一看——,是楚池!“走!”楚池什么也不说,拽住他的胳臂往马路上拉。
  “别回家——”,楚池看着鲍志刚走远,朝他喊道。
  楚池拨开人群回到大厅。里面的场面十分混乱。王欢雨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几张会议桌,在大厅中央拼成一个圆圈,桌子上摆着死者的相架,相片上的屠欣欣目光呆滞,看着前方。朝外的每只桌腿上绑上了竹竿,竹竿上挂着白布做的“旗帜”,“旗帜”两边和下面有丝带。有个人扯住楚池的衣角问,这个是不是招魂的白幡?楚池身子一扭,挣脱了拉扯,踮起脚往圈子里一看——,该死!王欢雨正在指挥大合唱——几个农妇模样的人嚎啕大哭,“你的命好苦啊,医院杀人啊,姓鲍的杀了你啊……”, 看客里外三层,足有100多人。没人研究她们的眼泪是真是假,他们只是在欣赏风景,吃着眼睛里的大餐。楚池脑袋转着圈往服务窗口看,挂号的、划价的、配药的……她的同事们正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楚池咬着下嘴唇,恨恨地扫了他们一眼,绕过人群直奔六楼院长值班室……她完全忘却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这样做可能带给她的危险。只有一个念头:制止事态扩大保护鲍志刚的人身安全。
  值班室门关着,一堆人围在门前叽叽喳喳。丰院长哪儿去了呢?今天他当班啊。楚池气喘吁吁又往楼下跑,拐角处撞到了一个人。那人就势抱住了她。“啊呀,是你啊!快去大厅看看,出事了!”楚池满面通红推开常家驹,跺着脚说,“看见丰院长了吗?”常家驹摇摇头。楚池避开常家驹想继续下楼,常一把拉住她,“嗨嗨,你干吗?这是你管的事吗?”楚池说,“总得有人管啊。”常家驹眼珠一转说,“有了,我陪你到医务处去怎么样?”“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楚池感激地对常家驹笑笑。常家驹也笑了。哄哄这个丫头吧!
  他刚从任政府那儿来。老主任不是说了么,鲍志刚没有制度上的问题……他明白他的意思,老主任想让他从制度上下手!他苦心孤诣地琢磨半天,觉得最有可能置鲍于死地的就是医生不得私自走穴这条——这事还非得任政府帮忙,此人不像那些书呆子,不会轻易就范。对,他好这口!哦,你们别想歪了,他常家驹不赌不嫖,属于洁身自好的那种。严厉的家教遏制了他对庸俗的金钱和低俗的肉欲的疯狂追求,他是一个好人,他的愿望很简单:事业成功,然后娶上与之匹配的妻子。女人都爱成功的男人,要是他能当上副院长,楚池还不乖乖就范?他已经38岁了,这个年龄让他恐慌……机会不多,抓一个是一个。要快,要抢先机!
  就在大厅里闹得沸反盈天的时候,常家驹把任政府堵在了办公室门口。“有事吗?常主任?”任政府说。他正在悠闲地浇花。常家驹一丝冷笑挂在嘴角,“纠正一下,是副主任。”任政府一笑,说,“快了”。“哟,你的意思是我快要当主任了?”常家驹不冷不热地说。任政府笑笑,“我说了不作数啊,咱们是私人谈话。”他知道他的潜台词:鲍志刚是副院长了?“是啊,是私人谈话,咱们谈点你我的私事——”,常家驹说着,把藏在背后的右手举起来,啪一下,一只大号的牛皮信封摔在了任政府宽大的办公桌上。“什么东西?”任政府疑惑地望望常家驹,摸了摸信封说,“病人资料?给我资料做什么?我不管技术上的事。”“任兄,我说过了,是你我的私事。打开看看嘛。”任政府皱着眉头抽开……是一叠照片。他全身赤裸趴在同样一丝不挂的女人身上,后面几张是他们各种各样的交媾姿势,其中一张他在舔她的阴户……
  “你、你怎么有这个……” 任政府脸色由红而白,大汗淋漓。
  “很清晰是吧?没什么嘛,男人都这样。”常家驹啪啪地按着指关节,慢吞吞说“不过,要是你老婆知道,医院的同志们知道就不大好了,是吧?”
  “你想要什么?”
  “我们做笔交易——别紧张,在你权力范围之内。我不说你也知道,鲍志刚不走开我无法动弹。”
  “你的意思是?”
  “私自走穴贻误治疗造成屠欣欣死亡。”
  “这是协作单位啊,备了案的。”
  “那是你的事了。“常家驹笑笑说。
  常家驹出门后冷笑了一下。良心?良心能当饭吃吗?现在还有多少人讲良心?他料定任政府会走他指给的路——刚才他看到了,他抽的是“苏牌”香烟,500块一条,是这个位置上的副产品,光这一项一年就几万元啊。他一定不能丢这顶乌纱帽的!这个坎想绕也绕不过去……他会怎么做?把记录撕了?跟合作医院的院长打个招呼,说和他们医院的合同提前结束?他们医务处没用安排这次手术?常家驹一路走一路猜度着他怎么操作。一下子就撞到了楚池身上。
  常家驹领着楚池找到了任政府,任一惊,以为常家驹又出什么花样。常对他眨眨眼。任政府明白了,心里在恨:狗日的!把我当下人使唤呢!任政府装作吃惊的样子说,咦,你们怎么来了?常说,你知道大厅里的事了吧?任政府微笑道,恐怕全院的人都知道了。楚池不满地看了看任政府。真是看热闹不怕死人!还笑得出来!常说,医务处不出面制止?任政府两手一摊说,这是上头的事啊!我能有什么办法?可是院长不在啊,保卫处呢,他们怎么也不管?!楚池焦急地说。常家驹暗暗咬牙,妈的,她心里只有他啊!嘴上却说,咱们找找去?任政府说,找他们干什么?院长会听你们的?常家驹对楚池摇摇头。
  楚池失望地离开了医务处。一定会有办法的!对,她要报警!还没想好怎么说,小麻雀一阵风似的迎面跑过来,楚楚姐,警察抓人了,快去看!
  她们冲到大厅一看,防暴警察正在带人,王欢雨也在其中。眨眼功夫,乱哄哄的人群烟消云散,医院里的几个勤杂工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开始打扫“战场”。
  楚池松了口气,靠在墙上哈着腰大口喘气。
  小麻雀赶紧扶住她,怎么了,肚子痛啊?
  楚池说不出话来,连连摆手。
  是副院长丰哲报的警。当时他正在和保险公司的业务员谈医疗责任保险的事。所谓医疗责任保险,就是发生医疗事故后,由保险公司承担部分费用——是不是医院方面的责任,医院该赔多少钱,由保险公司裁定。光去年一年我们医院就陪了80万啊!买这样的保险,医院可以少花钱多办事,让日子过得舒服点。但能否有效缓解医患纠纷还很难说,因为保险公司缺乏技术力量,搞不好还得医院出面收拾烂摊子,何况还是个“搭卖险种”。两人正在蘑菇,任政府来了。他说死者家属正在门诊大厅闹事。丰哲点点头,笑着对客人说,您瞧,又来了。
  ……
  下午五时,丰哲主持召开部分中层干部紧急会议。说是对上午事件的调查,其实大家都明白这是对鲍志刚的一次考察。
  护士长抢先发言:我先说我们护理上的事——护理怎么和上午的事有关呢?不用我说了吧?如果一个著名学科的负责人,尤其是号称一把刀的专家在一个寻常手术上弄死人你们说有没有根源?这个根源就是责任心就是医德和良心!——你们都知道,农民什么最重要?土地!而床位就是医生的土地。鲍志刚到处借别人的床位——你是副主任,普通医生敢不借给你?就连走廊里也是他的病人!不是以权谋私是什么?起码,是对医疗秩序的干扰吧?至于是否收红包很难说了。否则你那么起劲收病人做什么?一个人的私心这么重怎么能把病人安危放在心上呢?怎么能开刀不死人呢?你们想想!
  有矛盾也不作兴这样说人家啊,太过份了吧?人们露出惊异之色,窃窃私语。护士长朝发出声音的地方翻了个白眼,小声说,实事求是嘛,怕什么,他当院长我也不怕!
  常家驹朝护士长微微点头,心里想,这个愚蠢的女人只能利用不能合谋。这次算她拎得清,是该在失职问题上做文章,而且要做足!王欢雨早上这么一闹,态势正朝他有利的方向发展:第一,“死者为大”是国人的情结,他鲍志刚先输了一招;第二,为他说话的几个人不在场。
  常家驹似乎很遗憾地说,“鲍主任有个习惯不太好,喜欢在手术时接听手机,聊天。”
  护士长再次表现出默契,立即说:“对!做手术就要全心全意。接听手机?聊天?这是对病人的不尊重,也对病人的生命安全不负责,归根结底还是素质问题——我早就怀疑屠欣欣的死与鲍志刚在手术中分神有关……这件事影响太坏了,病人对医院还有没有信任感?咱们医院的声誉就是被这样不负责任的人败坏的!还有……”
  丰哲打断了她的话,请大家注意,不要牵扯个人意气。
  谁牵扯个人意气了?护士长嘟哝道。
  丰哲没理她,继续道,好吧,既然常主任提出了手机问题,大家不妨说说。——手术室内能不能使用手机、有没有必要使用手机?这事医院没有做出硬性规定,在手术时接听手机谈私事是绝对不允许的,但是,如果病房里的病人出现紧急情况,护士需要医生的指示的话应该可以吧?
  老主任表示反对,第一,手术过程中不能接触与手术无关且未经消毒的物品;第二,手术室的休息室和洗手间都配有固定电话,若有紧急需要,医生可通过座机指示护士,退一步讲,即使不得不使用手机,完全可以走出手术室再用嘛;第三,手机辐射会对医疗仪器的正常使用产生影响。比方说,手机辐射对心脏起搏器就有一定的影响……
  常家驹暗忖,这个问题不是他鲍志刚独有,别偏了目标。他仿佛不经意地说,唉,手机不手机的问题还不是太大,我担心的是鲍主任在酒桌上指挥手术啊,恐怕以后难免出事,这一点该有人提醒他的。
  怎么?丰哲的脸转向常家驹,你说仔细点。
  常家驹笑了笑,没吭气。点到为止的好,否则人们会怀疑他的动机。该使出杀手锏了!他用鼓励的眼神看了看任政府。
  任政府咳嗽了一声,慢吞吞说:“我有个情况……我查了医务处的备案,屠欣欣死亡那天没有鲍志刚外出会诊的安排”。
  会场内鸦雀无声,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丰哲颇感意外地看看任。
  任政府接着说,大家知道,医院之间的技术援助是允许的。打个比方,一个车祸病人眼睛和心胸严重受伤,如果病人住进了同仁(眼科)医院,那么它就可能请阜外医院的心外科大夫来共同手术,以防不测。这是医院行为。但是对于医生外出手术,国家有明文规定:禁止在职医生私自外出手术,也就是俗称的“走穴”。这是个原则问题……
  “私自开刀贻误救治病人,鲍志刚有责任的。”
  “明知病人术后有危险,还是去外地手术,是不是失责?”
  “这种外出手术是有利益的。”
  ……
  嗡嗡的议论声灌满了丰哲的耳朵。他想了想说,这个问题我们会调查的。散会。

  5.
  魏子强很忙,谁也说不出他究竟在忙什么。这会儿,他正大步流星往王欢雨家去,身后跟着一个小个子男人。此人是本市黑社会老大李老二的跟班。他把卖出租车的钱悉数喂了这帮人。老二说,兄弟,卸胳膊卸腿您一句话!
  王欢雨家的门锁着。人还没放出来?应该不会。他知道这种性质的拘留最多几天。魏子强推开隔壁人家的门。一个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魏子强问,阿姨,知道王欢雨去哪儿了吗?老太热情地说,大概去买东西了。她模糊不清地指了指一个方向。
  魏子强不知道老人到底说的是哪儿,不如守株待兔,等着吧。
  来了!魏子强看见王欢雨进了巷子。
  王欢雨也发现了魏子强,掉头就跑。操!跑?魏子强军人出身,体格极好又人高腿长,眨眼功夫就揪住了王的衣领。
  王欢雨哭丧着脸说,你想怎么样?
  回去!魏子强拎着王欢雨走了半条巷子。王像小鸡般扑腾着直叫唤:放下放下,我自己走。路人指指点点,这人怎么这么蛮横?人家才死了老婆啊……什么世道!
  魏子强的拳头抵着王欢雨的腰,逼着他开门。只一搡,王欢雨便摔进去几米远。
  王欢雨还没爬起来,一把匕首从他头顶“唰”地飞了过去,吓得他又趴在了地上。我的娘,比小李飞刀还厉害。转过脸一看,那个小个子男人手里还有一把呢!
  说!谁教你去医院设灵堂的?!魏子强暴喝道。
  我自己。
  自己?那好,来,把他的耳朵割了!——不听话要耳朵干什么?!
  不要啊——!王欢雨杀猪般叫起来。
  说不说?!——妈的,不说实话我宰了你!老子怕什么?!
  是一个医生……
  谁?说清楚!
  是鲍主任医院的,姓……姓常。
  他?魏子强认识。
  王欢雨说,他介绍了个人,说只要照他说的办,可以拿100万。
  魏子强又好气又好笑,你起来,告诉我那人住哪儿。
  我不敢……他是老大,不,老二。黑社会的。
  魏子强对小个子看看。
  姓什么?
  李。
  我的妈,撞车了!魏子强一拍脑门说。
  ……
  李老二说,兄弟,怎么不早说?是我手下联系了“医闹”。什么叫“医闹”?魏子强问。就是专门替病家找医院麻烦,索取赔偿补助的人啊。人家可是专业人士!他妈的!什么都有专业,有没有吃屎专业?李老二哈哈大笑,你不知道吧?你朋友的医院里我认识好几个人呢,常主任、还有年纪最大的那个主任……那老头出过事,把人家的动脉割破了,血飙飞到天花板上呢。家属找了一帮人要揍他,结果常主任来找我帮忙……
  你怎么认识常家驹的?
  嘿嘿,这个我可不能说。
  魏子强后来告诉鲍志刚,那些签名是有人用50块钱一个买来的,医院闹事的那些人也是有人雇来的。那人是常家驹!
  不可能!鲍志刚断然否定,常主任不会做这样的事!他应该知道后果。
  老兄!什么叫利令智昏?!魏子强咧着嘴呵呵笑了。我傻,你他妈比我还傻!
  他们肯作证吗?鲍问。
  估计不行。魏子强摇摇头,突然说,我找你们院长去!
  胡闹!人家还以为是我指使的呢。真被你气死!——你是怎么知道?鲍志刚突然问。他实在不相信这是真的。
  你别管,虾有虾路,蟹有蟹路。反正我的情报准确。
  鲍志刚逼视着魏子强,半晌才说,你小心点,别做违法的事!
  同样的消息传到了楚池耳朵里。
  小麻雀一阵风似的刮进楚池的办公室,挽住她的胳臂咬了咬耳朵。真的?楚池疑惑地看小麻雀。骗你不是人!走,我们出来说。小麻雀警惕地看了看周围。
  “你脸朝外,别对着我说话。医院里像是煤气泄漏,随时会爆炸。”小麻雀朝两边走廊看看,紧张地说。
  “怎么了?”楚池脸朝着窗外问道,“什么事神神叨叨的?鲍主任的事不是解决了么,人都逮起来了……”
  “又放啦!监牢里怎么关得下这么多人啊,听说他们要扩建呢!”
  “别胡扯了,快说!”
  “我有个远方亲戚在附近工地干活,刚才我在医院门口遇见他了,他说白捡了50块钱。我说,运气不错啊,我怎么拣不到。他说,真拣啊?是有人拿了一块长白布到工地招呼大家签名,写个名字50块!可热闹了,老板拦都拦不住,结果他自己也签了,嘻嘻。”
  楚池目瞪口呆,这人谁啊?
  猜猜?
  没功夫,说吧。
  小麻雀很失望,意兴阑珊地说,是王欢雨。
  王欢雨?楚池激瞪着美丽的眼睛。
  小麻雀又兴奋了,你可不许对别人说!鲍志刚也不行!我亲戚说,还看见一个男的,站在入口处,等到王欢雨走出工地他们一块儿走的……像是常家驹。
  你也太离谱了!常主任会做这样龌龊的事?楚池说,那是个多么爱惜自己羽毛的人啊!
  我猜的么,他的长相还有按指关节的动作。小麻雀说,信不信随你。——不许告诉别人啊,我怕常主任要我的命!说完,溜走了。
  要是真的呢?她该怎么办?楚池热血沸腾。
  怎么办?这三个字折磨了楚池一天一夜。她完全可以不管不问。她是他的谁?妻子?情人?什么也不是!——从社会关系看,她只是他的同事,最多也就是朋友……他甚至不知道她爱他。挑开这件事对她一点好处也没有:常家驹以及支持者一定对她恨之入骨,一定会在她将来的工作生涯中设置重重障碍;各种各样的污言秽语会朝她泼过来,说他们关系暧昧说他们有利益关系……无数的困难在等着她。——可是,她能当作不知道吗?毕竟她已经知道了呀!
  护士长到处对人说,屠欣欣出事那天鲍志刚走穴捞银子……唉。这个女人睚毗必报,唯恐天下不乱啊!楚池想着心思,居然把洗面奶当作了牙膏,直到吐出最后一口水才发现味道不对。她对着镜子的自己苦笑笑。
  整个事件似有人操纵。楚池回忆起来,那天开事故分析会时,看见老主任和常家驹对了一下眼神……他们是一伙的!还有护士长……他们大造声势扩大事态显然冲着人事安排来的!她是知情人,如果不揭露真相,鲍志刚可能就此完蛋!想到鲍志刚从此萎靡颓废前程尽毁,楚池心如刀割。“命悬一线”,她想到了这个词。自己这一票对鲍常双方至关重要。不管什么结果,医院的人际网都将因她而重新组合。她要绝地反击。赢,赢得彻底,输,输得彻底。人,不就活一个痛快么!
  ……
  楚池的突然到来让常家驹喜出望外。女人就是女人!她知道鲍志刚不行了,来找靠山了……
  白大褂映衬着苹果一样的脸庞,楚池的眼睛清澈而明亮。常家驹一阵激动,突然把门反锁上,死死抱住了她。他的手穿过薄薄的衣裙抵达她了的乳房。楚池拼命挣扎,常家驹就是不松手。两人气喘吁吁,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她突然咬了他一口!
  常家驹吃痛停下来,微微恼怒:你到底爱不爱我?
  楚池很惊讶,他居然这么顺溜地说到了“爱”这个字,这让她觉得有一点滑稽。
  你说你爱我?楚池整理好揉皱的衣服,眯起眼睛看着他,我没听错吧?
  是啊,常家驹怏怏地说。
  我不信。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你怎么不告诉我搞鲍志刚的事?楚池突然变脸,两道目光像利刃直插常家驹的眼睛。
  常家驹大吃一惊。你瞎说什么呀。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行了,小麻雀都告诉我了,50元一个,价钱没错吧?楚池冷冷地说。
  我的天!王欢雨这个死东西都说出来了?!50元,已经很具体了。
  “嘘——,小祖宗,千万别声张,求求你,帮我封住小麻雀的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常家驹低声乞求。
  “你放心。不管你爱不爱我,总有一份心在是不是?——你呀,以后再不可这样了,多丢人啊!”楚池似娇似嗔,用手指捋了捋散乱的头发,轻快地走了出去。
  常家驹呆若木鸡。

  6.
  这场风波的结束与肇始一样耐人寻味。医院里流传的版本是:楚池揭发常家驹是幕后主谋并指控任政府作伪证。谁都想不到这个小丫头不声不响做下了惊天大事!
  红头文件下来了:任命鲍志刚为骨科主任,闻明达为副主任,免去常家驹副主任职务,任政府停职审查。看来,增补副院长的事纯属误传。会议结束后,鲍志刚放慢脚步,等着闻明达跟上来。
  他们并肩走在初秋的林荫道上。
  “明达,我怀疑屠欣欣原来就有病,很可能是血管病变……对,血管瘤!”鲍志刚突然站了下来,猛拍了下道边树干,“是外力引发血管瘤破裂,你想,手术时的体位是趴着的么!假如当时用了血管扩张药或溶栓药就没事了——”
  闻明达摇摇头说:“谁知道呢?没有仪器检测确诊,贸然用药也不妥。”
  “唉,偏巧几家医院的核磁共振都坏了,”鲍志刚的声音有点嘶哑,“明达,最近发生的事我想了很多。我总算知道出事故的压力了,它不光来自我们医生的良心和责任,也来自于医院的机制啊。事故发生后,院方没有一个专业小组在第一时间处理,至于怎么和患者交涉那是“肇事”医生的事。因此,人们所说医患关系更多的只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了。再说“医闹”,表面上看是社会问题,我觉得更深层次的应该是法律问题……起码反映了赔偿问题上的随意性嘛。《消法》真的适用吗?毕竟医疗服务和普通消费不一样啊!”
  闻明达默然,似乎也被某个问题困扰。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闻说:“为什么很多手术门诊医生不接?还不因为风险和收益不成比例?!开刀医生与内科医生收入一样,这公平吗?”
  “医院又不是我的”。鲍志刚想起丰哲的话不禁仰天长叹——,医院不作为也好,分配不公也好,归根结底还是体制问题!这样的医疗环境,怎么能保障医患双方的权益呢?
  你嘟囔什么呢?
  哦,我说下雨了。鲍志刚用力扯下一片树叶,加快了脚步。
  可不是么,下雨了。闻明达伸手去接稀稀落落的雨珠,一场秋雨一层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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