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李佳慧的父亲叫李寿堂,解放前曾在泰华布庄当伙计。 泰华布庄的老板叫冯志天,二十来岁的学生娃就接了老子的班,管理着若大的一家布庄。他接班的原因很简单,不是因为他是商界奇才,父母委以重任,而是父母双双早亡的缘故。 冯志天的父亲是中风病逝的。 父亲病逝那天,他正在城省上大学。接到父亲病逝消息之后,他匆匆回家奔丧。丧事办完,守孝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他就再也回不了学校了。他母亲早逝,上无兄长,下无幺弟,旁无叔伯接替,尽管他本人对经商之事兴趣索然,但父亲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布庄群龙无首,若大的家业总得还需要有人站出来打理局面,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他才万般无奈地放弃了学业,接手布庄,当起了老板。 父亲给他留下了布庄,也给他留下了一群伙计,李寿堂就是其中一位。 李寿堂的祖辈也曾是富甲一方的财主,不仅有几十亩肥田沃土租佃予人耕种,而且还经营着一口盐井,一个煤矿。因此,李寿堂年幼时也进学堂读过几年书,背过几篇古文,认识一些汉字,也能写几笔方方正正的毛笔字。 李寿堂父亲的父亲李老太爷看着李寿堂的父亲都三四十岁的人了,还没有一个正经事体可做,整日里聚朋结党,游手好闲,惹祸滋事。李老太爷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于是发出话来:“老三(李寿堂的父亲排行老三)人还是聪明的,就是野了一点,事到如今,这头野牛也该套套牛鼻子,驾车负重为李家出点力,也为自己学点生存的本事了,煤矿就交给老三经管吧!” 李寿堂的父亲在当地是出了名的耍公爷,打牌赌钱,奸女嫖妓,打架斗殴欺行霸市十处打锣九处在。接手煤矿前碍于手面不宽,也就小打小闹地过过心瘾。接手煤矿之后,身后有座黑色金矿撑腰,拿他的话说:“每天有煤黑子躬背为他挖钱”,自然腰杆子硬了百倍,进县城入花楼,下赌场宴宾客,出手大套得很,一副阔佬派头。他打牌赌钱赌技臭,赌运也差,但是赌瘾特大,一坐到牌桌前,任它昏天黑地,不把揣去的钱整完是不下赌桌的,赌友们觉得他输钱耿直,都乐意与他过过手瘾。他操码头,凡在码头上混的人都称他李三哥。可是,他打牌老爱抬炮,大家背后又叫他为李炮哥。物与类聚,人与群分,一块臭肉总会招蝇惹蚁,李三哥有钱,身边自然少不了巴结他吃喝的男男女女,而这些靠巴结富家子弟吃喝玩乐的邪神歪鬼们一个赛一个的满肚子坏水,为了编弄李三哥的钱,他们给他出尽了馊主意,提供了一个又一个取乐的新奇玩法,让他花钱买刺激。李三哥很受用这种呼前唤后的感觉。他常说:“孟尝君门客三千,那才是真正的大玩家。”李三哥确实玩得忘乎所以,确实没有更多的精力来打理煤矿枯燥无味的事务。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那就是耍归耍,煤矿的事不能撒手不管:一是这棵摇钱树倒了,从何去摘钱?二是老太爷虽然是七十多的人了,依然耳聪目明,脑子还好用,要糊弄老太爷不动点脑子,用点手段休想蒙混得过去。于是,他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了一个人。 此人姓窦,小时患小儿麻痹症落下口吃的毛病,人称窦结巴。窦结巴家境不好,本人又不愿在乡下家里做背太阳下山的活计,于是,仗着自己脑子好用,便与一帮不务正业的人一块做一些坑蒙拐骗的事体为生。一次,玩“仙人跳”被人安媒子当面揭穿了骗局,不仅遭人吊起来恶打了一顿,还要讹诈他一大笔钱。遭人恶打虽然皮肉受苦心感窝囊,但他可以忍;可是,要他交的那笔钱确实无法筹措。这时,他才想到表姐夫李三哥。话是通过他的表姐带到的。凑巧,也就是窦结巴带话给李三哥那天,李三哥打牌手气出奇的好,狠狠地赢了一大笔钱,心情好得很。李三哥想,平日里自己打牌手气悖得要命,而今日仅仅因窦结巴的出现,就使自己悖运翻身,这其中是否存在着某种暗藏的玄机,想到这一点,他便很爽快地应承了这件事。 一天,李三哥身穿宝蓝色杭州大绸长衫,长衫从脖子处一丝不皱地垂坠而下刚好盖住黑色缎面圆口布鞋上。他摇着一把大折叠扇,扇面上画着几个似裸非裸的春宫仕女,走着八字步,摇摇晃晃地踏进了镇上的兴德茶铺,他约好在这间茶铺里会一会那几位诈客,诈客已先他一步落座茶位,正恭候他的来到。 茶铺跑堂的幺师提着长嘴铜壶指向李三哥的茶碗,蜻蜓点水似的向茶碗中小点几下,白色的茉莉花与瓦灰的茶叶在沸水的冲荡下,茶与水,花与茶,花与水便在茶碗内上下翻腾,充分地融合,茶水也随之由清变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茉莉花微甜的清馨与新茶的苦涩味儿。跑堂幺师冲完茶,提着长嘴铜壶离开茶桌,拖腔拿调地唱道:“李三哥的茶钱王麻子开了……” 王麻子见李三哥来到,并落座于背北向南的那张竹椅子,便向几位早已坐下喝茶的诈客递了个眼色,于是,大家纷纷站立起来,抱拳向李三哥打了个拱。 李三哥轻蔑地扫了几位一眼,便对王麻子说:“你的兄弟?” “是……是我的几位兄弟,还请三哥多多包涵……” “本乡本土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好说,好说……” 李三哥边说边端起茶碗,小呷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干咳了几声后,接着说:“今日认识几位好汉,幸会,幸会,梁山好汉不打不相识嘛!窦结巴是我的人,有所冒犯,既然诸位已经谈到了拿钱赎人,这主意很好!金钱如粪土,人命值千金,钱能买命,当然是好事。既然我李三哥出面当了调停人,钱由我出,你们就大胆地开个价,狠一点开,往大处整,不出点血不是李三哥的为人!话又说回来,钱这东西很怪,有时用它可以买命,有时拿着它反而会害了自家的性命,这就要看索命的人是什么心情……” 他话没说完,便借端起茶碗喝茶之机,略微抬起眼皮,用冷冷的眼锋扫了扫几位惶恐不安的诈客,接着又说:“钱,我已经让人带来了,就在他们身上揣着……” 李三哥指了指身边站着的几位彪形大汉,那些大汉个个像铁塔一样墩实,魔鬼一般凶恶,裸露的胸膛上长着乱蓬蓬的胸毛,横肉满脸,胡茬杂乱,古铜色的丰肌厚臂上纹饰着青龙与蛇蝎,醉眼里射出阴冷的杀气。李三哥接着又说:“今天,我们来个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我交了钱,领人走,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两不相欠。但是,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要的人不能有什么伤着碰着的,打狗欺主,一旦我验有伤迹,到时,可不能怪我李三哥不仗义了。”李三哥不软不硬的话,再加上身后几位横人压镇,正好点中了几位诈客的死穴,领头的王麻子早已魂飞胆颤了,麻子脸刹地变得煞白,像涂抹了一层石灰般难看,哪里还敢提要钱的事?当即差人将浑身是伤,腿脚瘸跛的窦结巴扶到茶铺交予了李三哥,并且,还在镇上饭馆里摆下酒席,说是“向李三哥赔罪,为窦兄压惊。” 李三哥没有花一个钱就把事情摆平了,真让窦结巴佩服得五体投地。从此,窦结巴投靠在李三哥的门下,诅咒发誓一辈子效忠李三哥,哪怕为李三哥提鞋跑腿也无怨无悔。李三哥之所以想到这个人,觉得窦结巴虽然邪气未改,但对自己倒还是言听计从,就是让他去杀人掠货,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因为这种人离开自己迟早会被人砍死丢到荒郊野处喂狼去的,哪里还能吃香的,喝辣的?再说,他李三哥有恩在先,他又是自己的妻表弟,好歹还沾亲带故,打仗都要用父子兵,纵然窦结巴有日天的能耐也不敢悖逆自己。 于是,李三哥决定让窦结巴代自己行使管理煤矿之职,出任煤矿的副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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