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你呢?……,你破坏了别人的生活安宁,扰乱了社会的正常秩序……,其所作所为难道不归类于紫茎泽兰一族……” “不!……,我是紫茎泽兰茂叶覆盖下的一株小草,一条脆弱得不能再脆弱的生命,是紫茎泽兰强占了我的生存空间,掠夺了我的阳光和快乐,我在挣扎,我在呐喊,我在反抗,但是,它们盘根错节,心狠手毒,势强力大,它们吞噬了在它茂叶覆盖下的一切柔弱小草生存的权利。为了生存,我一次次地奋力反抗,但都碰得头破血流而以失败告终;我也学会了妥协忍让,我的妥协忍让助长了它们更加凶残的侵害;反抗,我苦;妥协,我更苦,出路唯有一条,那就是毁灭自己,化着毒泥,朽烂它们的根系,让它们枯萎、死亡,将蓝天让位给芸芸众生……,我不甘心就这样与敌人同归于尽而别离我所热爱的蓝天、沃土,我憎恨紫茎泽兰,恨一切像紫茎泽兰一样的罪恶与腐朽……”
“但是,这也决不能成为你非法占有他人财物的理由……,古人说:‘不以恶小而为之,不以善小而不为’……,至少说你采用这样的手段……” “扯远了,说你的小说吧!因为我喜欢读你写的小说……” “喜欢读别人的小说就提走别人的电脑,这是什么逻辑……” “坦白告诉你,我是你的忠实读者,你是我喜爱的作家之一。就说你电脑里储存的那部小说吧,总的说来写得不错。但是,我不忍心看着你犯错误,使一部很出彩的小说弄得有缺陷,而且是致命的缺陷,因为,在小说里,你很不成功地刻画了小偷这个人物,这个人物不真实,概念化,脸谱化,从而影响了小说的质量……” 谈我的小说,我心里为之一振,我似乎有一种路遇知己的感觉,如此直率地评说我的小说,让我有一点儿感动。 “你说下去……” “我想给你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你想干什么?” “做一笔交易……” 我从心里感谢我们能致身于这样一个高科技时代,盗贼与失主可以平心静气地在网络两端坦诚对话,盗方很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犯罪感觉;失主心态良好,为争取尽可能小的损失而竭尽耐心与盗方调侃周旋:失者需要索回财物,盗者需要得到相应的酬谢,这似乎是很公道的交易,实现这种交易的唯一途径,就是与盗贼在网上进行面对面地谈判,讨价还价的谈判!尽管失者对这种索回自己财物的方式深感无奈、别扭,像嘴里含着一只苍蝇,吐出恶心,噎下更恶心,真恨不能将那万恶的蟊贼碎尸万段! 但是,网络就是网络,是虚拟社会,每一个人在这个虚拟社会里都得脱下世俗的外衣,褪掉头顶闪烁的光环,消除心里的仇恨与偏见,成为身份平等的网民。这里没有阶级,没有压迫,没有尊卑贵贱,没有虚张声势,没有专横跋扈,没有罪犯,也没有法官,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平等对话,公平交易,相互网友称呼,以“你好!”开始,话不投机便以“886”结束,关掉电脑一走了之,谁也奈何不了谁! “不可能,你、我之间能有什么交易?其实,我已经在网上公开了我优厚的索物条件,无论是谁?只要将文稿伊妹儿予我,我绝不追究丢失的财物,从此,人财两清!” “哈哈……,感谢你慷慨赠与。君子取财取之有道,我总不会白拿你的东西,总得为你做点什么……;如今,你有求于我了,所以,你也必须为我做点什么,公平交易,两不亏欠……”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你必须承诺将我上传给你的素材写成故事融入你的小说里……” “不可能,荒唐!真是无稽之谈,你这是在敲竹杠……” “那我只好关掉QQ,删除那篇与我毫无相干的文章,886……,让你的小说见鬼去吧,让你的清高换来永远的憾事……” “你要冷静,千万不可鲁莽行事!” “那就是说,我们可以谈交易了……” “你讲……” 我不自觉地跌入他设计好的陷阱,进是死路一条,退是一条死路,别无选择,我横了一条心…… “恕我直言,你小说中的小偷这个人物写得不好,因为你缺乏生活,小偷的心理描写显得苍白无力,这是你凭空杜撰的,这是糟蹋了文学,我不敢苟同……” 我想:“缺乏生活?难道写小偷就得亲临现场去偷盗?写妓女,就得失身陪客?写老鸨,就得亲自去点数姑娘卖身的脏钱?写贪官,就得去索贿、腐败、堕落?写英雄,就得亲临战场流血牺牲,体会枪弹穿胸的滋味?奇谈怪论!可恶的蟊贼,社会的碴儿,有什么资格对我的文章评头评足,说三道四!” 为了稳住紫茎泽兰,我只能忍受着这样的奇耻大辱说:“你讲,我在听……” “我供素材,你操刀写书,版权归你……,条件够优惠吧?”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告诉世人,一棵在紫茎泽兰茂叶下苟活的小草,它的命运,它的追求;小草爱过,恨过,堕落过,渴望过,反抗过……,你是善良的作家,用你的笔为卑微的小草拂去笼罩它命运的阴影,洗尽别人强行撒播于它心灵的污浊……” “可是,素材能否入选还得服从于小说的主题,素材只是原料,这就像面粉与面包的关系,就像砂石、水泥、钢材与悉尼大剧院的关系;有面粉不等于就一定能做成美味可口的面包;有砂石、水泥、钢材不等于就一定建得成悉尼大剧院……,再说,写小说是一项复杂的形象思维工程,它需要从众多的素材中去粗取精提练主题,它是作家对生命的一种感悟,对人生意义的严肃思考,是一种具有高度社会责任感的脑力劳动……,它需要优美的语言,巧妙的结构,娴熟的技巧……,修建一幢经典大厦除了需要优质材料外,最重要的是设计这幢大厦的作者必须匠心独具,必须有创作的冲动。作家也是一样,他要从生活中筛选出那些更适合他兴趣趋向的,适合他创作艺术风格的素材……”我有意把一些本来很简单的道理说得异常复杂,说得深奥难懂,让他知难而退,打消非份念头。 “你是最好的面包师傅……” 他的话咄咄逼人,不容人有商量的余地,这哪是谈判,分明是强奸人意,硬性摊派! “我不同意呢……” “好办得很,我会删掉你的小说,扔掉你的电脑,让你的小说永远不见天日!” “你就这样肯定我会履行诺言……” “你想耍花招?不可能!难道你就不担心我会随时光临你的府舍,让你夜夜不得安宁,从你的电脑里,我知道你夫人慕容医生工作的医院,你儿子上学的学校……” “你在威胁我?” “不,你记住,我们在谈判!” 远隔莹屏,我凭借我的智慧与想象力,运用夸张的漫画手法,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勾描、涂改着这位玩世不恭的谈判对手的画像。我的谈判对手,他不仅狡猾、敏感、直率、尖刻,平心而论他确实也很聪明。他知道谈判对手的心理活动,知道自己的优势和对手的弱点,知道威胁在谈判中恰当的运用会增添谈判的力量,他在巧妙地玩弄谈判的技巧,随心所欲地在谈判的天平上用法码去减平枰旺,始终把自己至于谈判的中心位置,用自己的优势控制整个谈判的进程。非常可惜,他的聪明用错了地方,如果他的这种谈判技艺运用于我们对付那些顽固的拆迁户的话,我们的建房成本一定会大大降低的。 当黑夜统治大地的时候,太阳也会因此而沉默;当满腹经纶的智者与凶残、蛮横的魔鬼谈经论道的时候,真理之剑也会因此而变得鈍凿,真理之光也会因此而变得黯然。这不是公平的交易,因为交易的前提是恶魔占据着绝对的优势,自然,交易的天平不会倾斜于我这一边。此时此刻,妥协也不失为一种最好的选择。我为人随和,不是那种宁折不弯、宁可玉碎不愿瓦全的人,因为生活的教科书教导我,妥协的生存法则更适合这个强者统治的世界:在家向妻子妥协,在单位向老板妥协,投稿出书更要向编辑大人妥协…… 出于万般无奈,我终于与魔鬼达成了痛苦的协议,我同意这个屈辱的条件,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我的小说苟活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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