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久久地站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看着一种惊悚的到来。现在这个梦境落在他的身上,他成为一个狼人。
8狼人
莫飞没有想到他会变成一个狼人。 他记得那个晚上,从镜子里看到他的双眼消失了,眼睛变成绿色的。现在他长出了狼毛,牙齿变成了狼牙,整个头部成了狼的形状。我是一个披着狼毛的人?还是一只彻头彻尾的狼?他久久地站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看着一种惊悚的到来。 他意识到他成了一个狼人。 他无法按捺这种想法,实在无法分辨现实和梦境的界限。当他变成一个狼人时,世界开始有些混沌,他不知道置身梦境或现实,还是梦境和现实融为一体。他看着手臂长出毛绒绒的狼毛,抚摸灰黄色的狼毛,有一种光滑的感觉。夜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他听到一种声音在内心叩响:难道我着魔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油画《背向世界的爱情》,看了好一会儿,又把目光放在墙上挂着两个面具,一个是狼头的面具,一个是美国总统布什的面具。现在我好像戴上了狼头的面具?他笑了一下,又把目光放在镜子。从镜子中,凝视着绿色的眼睛,他感到那种惊悚渐渐消失。他安静下来。 然后,他试着跑动起来,爪子落在地上发出嚓嚓的响声,有那么几次他嗥叫起来,那种低沉的声音仿佛来自他的心灵,如果更用力地吼叫,他感到胸腔在颤动。他注意到自己有一个情不自禁的动作,当嗥叫时,他把头朝上一扬,裂开嘴巴,发出声音…… 当然,那个晚上他不敢过分吼叫,担心惊醒睡着的邻居。从镜子凝视着自己,他感动空气低沉,他看到那些獠牙白得发亮,控制不住地抚摸着那些獠牙。 一个野兽的形象,他盯着镜子,捕获到一种野蛮的力量感。天花板白色的日照灯亮得有些耀眼,光线带有几分透明。空气浮着寂静,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他想此刻自己安静得接近冥想。他突然想到他的弹跳力,科幻电影中的狼人弹跳力是很厉害的,甚至能穿梭太空。如果是这样,他可以一下子跳到冥王星。他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然后,他吁了一口气,看到走廊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于是打开房门,走到走廓里。 夜色很美,他能嗅到风中飘来花香和树叶的气息,嗅觉异常灵敏。 他站在走廊的黑暗当中,看到江雪的房间还亮着灯。 江雪在干什么呢?他突然想无声无息地接近她,就像安静地接近冥想。江雪就像一个冥想,让他融入幻象的世界。他感到血液有种冲动,想走进去看看江雪。当然他很快意识到现在他是一个狼人。他的形象发生了变化,他成了一个狼人!他想他的狼人形象会吓坏江雪。他冷静下来,看着芒果树在昏黑中晃动,看着夜色,月亮躲在云层里,久久没有出来。他想如果是月圆之日,他会躁动起来吗?后来,他回到了房间,甚至想搬离这个出租屋,因为在这人群密集的房子,他这只狼人容易被人发现。 他再次凝视镜子。镜子是形象的再现和消失,镜子是自恋。他有时会浮现这种想法。他想象自己有一天可能暴死街头,或者死在警察的乱枪之下。然后他坐了下来,想到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变成一个狼人,会不会与梦之丸有关系?要知道,王中维是他的朋友,会把他变成一个狼人吗?狼人,似乎是某部好莱坞电影的产物。狼人是传说中的梦境的产物。现在这个梦境落在他的身上,他成为一个狼人。 什么都有可能,他屏住呼吸,用遥控器打开电视,阳光卫视正在播放《动物世界》,一个讲述狼的演变史的节目。他坐在床上,抚摸着身上的狼毛,现在是凌晨一点,如果出外走动,能获得什么乐趣呢?他越来越喜欢乐趣这个词。在外面,能获得什么乐趣?他又一次浮现这个想法。他早就把绿色的窗帘拉了下来,关掉了日照灯,按亮台灯,并调到最暗的光亮。环视一下屋子,他才发现波伏娃还在外面玩耍,然后听到外面传来猫叫的声音。波伏娃喜欢在这个时候和邻居的猫儿玩耍。 那时候,莫飞听到一阵声响出现在窗子上,原来是波伏娃从外面回来了,它跳上窗子,从窗帘下钻了进来。波伏娃一动不动地看着变成狼人的莫飞,似乎一下子被镇住了。 莫飞冲波伏娃笑了笑,他说:“你不认识我吗?” 莫飞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混浊。这时波伏娃说: “你是莫飞?” 莫飞没有想到变成狼人之后,居然能听懂波伏娃的语言。禁不住吃了一惊,然后说: “波伏娃,我是莫飞,我变成了狼人,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波伏娃说:“我一直都能听懂你的话,只是你们人类听不懂我的语言。哦,现在你不是人了。” 波伏娃露出一个笑容,似乎不怕他了。 莫飞冲波伏娃笑了笑,说:“你不觉得我可怕吗?” 波伏娃说:“我觉得你有型哦。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莫飞想不到波伏娃会这么说,他说:“我不知道啊。” 波伏娃说:“会不会和你吃梦之丸有关系,我见你这些天晚上都吃它。” “梦之丸?”莫飞摸了一下头,这才意识到,他变成一个狼人,是吃了第八颗梦之丸后发生的变异现象。 然后他说:“可是不少人吃梦之丸,不见得都变成狼人?我这不是在做梦吗?” 波伏娃说:“你不是在做梦啊,这是现实世界。” 早上六点醒来的时候,莫飞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记得昨夜吃梦之丸的时候,他是躺在床上。他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然后他想到,昨晚我变成狼人,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世界里? 这时他看到波伏娃躺在沙发上,瞪着眼看着他。它喵地发出一声叫唤。他想到变成狼人时,能听懂波伏娃的声音。他盯着波伏娃,觉得它像一个精灵。莫飞想起《莫扎特的玫瑰》的情节,似乎第八集的情节和以往的情节没有关联,记得上一集是讲述他来到了造梦工厂寻找莫扎特的玫瑰,遇到造梦工厂的总管黑骷髅,和他发生了一场打斗。令他奇怪的是,在梦中自己懂得空手道,和黑骷髅大打出手,好一阵子,黑骷髅把他打倒在地,告诉他,要想拿到莫扎特的玫瑰,除非变成一个狼人……在第八集里,他变成了狼人,可是好像没有什么故事情节,他只记得昨晚变成了狼人,和波伏娃说过话。后来做了什么,似乎没有什么印象。于是他站起来,拿着那盒《莫扎特的玫瑰》,看上面的说明书,其中第五条是这样:如果你醒了之后,发现自己丧失了梦中情节的记忆,这是正常的,因为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对梦中记忆的强弱不一样。 于是他想吃《莫扎特的玫瑰》第九集,想知道梦中的情节是怎样。他捏着第九集的梦之丸,俨然捏着某个神秘的诱惑,内心强烈地涌现出一种吞食梦之丸的欲望。 这时手机响了。他拿起来听,是王中维打来的: “你小子在干什么?” 莫飞说:“我正准备吃《莫扎特的玫瑰》第九集。我在第八集变成了一个狼人,情节是这样的吗?” “变成狼人?你在说什么?” “难道《莫扎特的玫瑰》没有狼人?我变成狼人不是情节吗?” “没有狼人的情节。怎么一回事?” “在梦中,我真的变成了一个狼人,可是我好像感觉不到故事的发展。而且我还和我的猫说话了。我的猫你应该不认识,它怎么会出现在梦境中呢?” “我想告诉你,我给你的《莫扎特的玫瑰》出错了,在第八集之后故事情节是空的,可能药方配置弄错了,所以第八集之后没有情节效果。” “可是我变成了一个狼人,难道我发梦了?” “这个我不清楚。我想告诉你,你以后可以不吃《莫扎特的玫瑰》。” “可是我现在有吃梦之丸的冲动。” “你可以继续吃,梦丸不会损害身体,还能增加营养,当然你不能再享受那个梦故事。” “我会上瘾吗?” “实话告诉你吧,有些人吃梦之丸,会上瘾,有的不会。你是在零点时分吞下第一集梦之丸吗?” “是的,我是在七天前零点吞下第一颗梦之丸,当时不到半个小时惊醒了,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又吞下了第二集,以后是每天零点吞下一集。” “你不妨看一下明天零点时有什么感受,如果你有强烈的冲动,证明你上瘾了,我们称之为梦瘾。一般来说,梦瘾是二十四小时之后发作。” “如果我上瘾了,要天天吃梦之丸?” “如果你的梦瘾发作了,能抗拒一个小时,梦瘾会自动消失。梦之丸和毒品有区别的,梦瘾是短暂可以抗拒的。另外,等吃完这盒梦之丸,你的梦瘾会自动消除。” 此刻莫飞凝视那颗梦之丸,感觉到体内涌现的吞食欲望缓冲了,于是他把它放回盒子里。他想不到王中维在《莫扎特的玫瑰》里出了差错。事实上他想知道那个叫无限的女人到底长得怎样。当然,想到自己会上瘾,他觉得有些惊奇。难怪有这么多人吃梦之丸,原来吸食多集之后会上瘾的。然后他看着波伏娃,看到它微笑地冲他喵了一下。
如果没有灵感,我就很失落,甚至充满对这个世界的愤怒,对爱情的绝望……我就像一个秋蝉的空壳,挂在树枝,随风摇摆。 9棺材与爱情 出于对崔盈的爱,莫飞曾经找过王中维。 莫飞知道王中维在黑白两道认识很多人。王中维答应帮莫飞找寻崔盈。有时莫飞觉得他不了解王中维。说起来,他一直不明白梦之丸是怎么生产的。有一天莫飞问王中维,梦之丸的主要元素真的是鲎的血液成份的提试剂?王中维笑着说,那是我以前跟你开玩笑的,如果是如此简单的话,那么人人都能制造梦之丸。鲎的血液成份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这个解释起来有一匹布那么长,你又何必知道它的构成成份。就像钱钟书说的,假如你吃了一个鸡蛋觉得不错,又何必要认识那下蛋的母鸡呢? 梦之丸的神秘让莫飞着迷。他知道王中维读书时很聪明,从小就博览群书。他甚至猜想,王中维蔑视一切陈规陋习。王中维似乎习惯这种表情,双眼发亮,嘴唇紧闭,嘴角凝聚一种力量。 那天,王中维和莫飞提起2052这个恐怖组织。他说,2052一直破坏造梦工厂;2052神出鬼没,策划了不少凶杀、绑架、勒索的事件;2052用一种疯狂来淹没这个城市。 莫飞记得王中维说过,疯狂是造梦工厂的本质,我渴望疯狂,我要像一个从疯人院出来的家伙,用疯狂制造刺激人类的游戏。 那天莫飞走进王中维的卧室,房间里充满阴冷的空气,一股浓香扑鼻而来,是玫瑰的香气。他看到几盆玫瑰放在窗前,是黑色的玫瑰,沉甸甸的花朵,好比女人的乳房。王中维告诉莫飞,那是他亲自栽培的,他喜欢玫瑰,特别喜欢黑色的玫瑰。 令莫飞惊异的是,一具很大的棺材横卧在屋里,看上去阴暗。在棺材里,还有枕头、棉被等等。他想不到王中维敢以棺材为床。那时他想到,只有死人躺在棺材上,可是王中维喜欢以棺材为床。 那时王中维对莫飞说,躺在棺材里,我整个人变得安详。 王中维嘴角挂着微笑,谈起棺材。棺材是他花钱特别打造的。原来K城取消了土葬,实行火葬。所以棺材是需要私下里订造的。谁能想到,王中维的棺材比普通的棺材大了十倍。王中维是这样说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对棺材特别感兴趣。小时候,看见我祖母死了,睡在棺材里,就感到特别兴奋,想到人只有死后才能躺在棺材里,就觉得可惜。为什么人生前不能睡在棺材里呢?你觉得我古怪吗?我觉得躺在棺材里,真的很舒服。” 王中维买了好多套清朝的官服,平时没事做的时候就穿上它,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喜欢穿清朝官服,躺在棺材里睡觉。清朝的官服设计特别有气派,他这样说。据说有人在远处的高楼用望远镜窥视他的生活,看见他这幅模样,还吓了一大跳,以为碰见了僵尸。造梦古堡曾经传出闹鬼的事情,王中维觉得特别有趣。 王中维说:“制造梦之丸,需要灵感。虽然造梦工厂有很好的工作班底,但是我喜欢亲自设计梦故事,比如《莫扎特的玫瑰》……如果没有灵感,我就很失落,甚至充满对这个世界的愤怒,对爱情的绝望……我就像一个秋蝉的空壳,挂在树枝,随风摇摆。没有人可怜我,生活一塌糊涂。这一切是我自找的……” 莫飞惊讶王中维说出这样的话,对于世人来说,王中维已经是成功的象征,住在豪华奇特的造梦古堡,拥有名声和地位,拥有无数的金钱和美女。可是王中维有着溃败感。莫飞隐约感到,王中维内心深处缺少一种安全感,或者他没有感受到爱。自从他母亲离他而去,他就感觉不到爱;甚至从异性身上,他也得不到爱。因为接近他的女人,不过是贪图他的财富和地位。莫飞记得,那天王中维看见崔盈和他手牵手来到造梦古堡,就私下里对他说:“我羡慕你,你能拥有一个女孩的爱。看得出,她很爱你。可是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这种爱。” 那时莫飞感觉到房间里有一股潮湿的气息。比如,南方的春天一向以潮湿出名,镜面上,走廊地板上,都显得潮湿。王中维说他喜欢潮湿的感觉。后来,他穿上一套清朝的官服,眼睛变得毫无生气,一动不动。莫飞觉得奇怪,平时目光有力的王中维怎么会变成这样?王中维说,一旦他穿上清朝的官服,整个人特别放松,什么压力都没有了。王中维说他喜欢这种感觉,仿佛远离尘世。 莫飞猜想王中维活在一种自虐中,这是不是与他母亲的死有关呢?要知道他母亲生前很溺爱他。王中维说过,所有的情结,意味着一种空间移动,好比梦之丸,无非是一种空间移动,从一个意念的诞生到梦境的呈现。你用什么来移植梦境中的感觉?这就是,好比在一部充满幻觉的小说里,走超现实主义道路和施虐狂的风格。一个人要有足够的经历和足够的幻想,才会产生奇崛的感觉。 现在莫飞怀疑王中维患了抑郁症。据说,香港明星张国荣患上了抑郁症而跳楼自杀。王中维和莫飞谈过他母亲,他母亲生前珍藏一个盒子,一直不肯打开。后来他母亲死了,他打开盒子,发现里面几乎是灰烬,看得出来,那是一些纸片焚烧过后的灰烬,还有几片灰白色的纸末,有的写着几个字,比如:我想你,好恨,真是的……他怀疑那是他母亲生前的情信,她焚烧了它们,又舍不得抛弃,就把它们放在盒子里。 莫飞知道王中维的母亲的故事,她生前是一个粤曲名伶,后来爱上了一个剧作家,剧作家给她写了不少情信。于是她和剧作家相爱了。直到有一天,他俩在她的家里快活的时候,被她的丈夫撞见了。她的丈夫拿起一把东洋刀,向剧作家砍了过去,她奋不顾身地扑向剧作家,刀砍在她的手臂上,鲜血飞溅。那一刻她的丈夫呆住了。后来,剧作家抛弃了她,和一个年轻女子远走高飞。她尝到被背叛的滋味,她没有和丈夫离婚,却患上了抑郁症,不久吞服安眼药自杀了。过了一年,她的丈夫再婚,娶了一个有女儿的离婚女人。 当然很多人都知道这个事件,那个剧作家是莫飞的父亲,就是说,王中维的母亲爱上了莫飞的父亲,并且受到了伤害。莫飞知道,王中维很爱她母亲,他仇恨这一切,仇恨莫飞父亲到极点。王中维曾经对莫飞说过,你长得真像你父亲。那时王中维的眼睛看上去阴郁。那时莫飞猜想:王中维在内心是对我有嫌恶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