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葛德两次企图从甲庄医院逃走,都被医院的看管人员抓住了。葛德从不气馁,他继续侦察最佳路线,把握看管人员的巡视规律。他想了两个麻痹看管人员的办法:老实两天,夜里临睡前主动要镇静药,吃下去就装肚子疼,到卫生间用手把药抠吐出来;再把假肢的一个螺丝卸下藏在身上,睡前送到看管人员的办公室,请他们帮忙休理。至于防护门和防护网上的锁,在葛德眼里形同虚设,他从小就在“三街一管子”学会了修车补鞋配钥匙。他认定整个逃离方案是万无一失、志在必得。
葛德遂愿了,幸福来得太突然,精心设计纯属多余,人民警察极为简单地把他带出了甲庄医院,他重又回到了思念中的看守所。从省城来了新的专家,对他重新进行司法精神医学鉴定,这一次的鉴定结论为:“葛德有完全的责任能力”。
一忽儿柳暗花明,一忽儿又山复水重,刚刚有些冷却的徐山命案再一次被炒得沸腾了。唐亿只好再次出动,叫他心寒的是,此时非彼时,他要拜访的人全都闭门不见。知情人士对他说,葛德进入甲庄医院,使对方愈加恼怒,他们本来就有通天的背景,谁都明白,这些就意味着徐山命案的审理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倾斜。唐亿找来孙逊雪商量解救之策,唐亿说,我是黔驴技穷了。孙逊雪说,我可以出钱,别的我是无能为力。唐亿说,现在是不仅金钱送不出去,名人字画、名贵工艺品,都没人敢要了。孙逊雪说,当初我就不叫你们多管……唐亿说,孙逊雪,你再说这还管屁用?孙逊雪又开始从裙子上剔揭口香糖了。唐亿说,孙逊雪,你能不能再找找那个“花非花”总经理?孙逊雪说,他不会松口的。孙逊雪问,葛德最重能判什么刑呢?唐亿说,懂法律的人说最重可以判到无期,无期对葛德就是死亡。孙逊雪说,我连累了葛德,又帮不了他,我只有受良心的谴责了!次日一早,孙逊雪给唐亿打电话,说她母亲有病住院了,她要回省城照顾母亲,请假一个月。唐亿说,一年也行!放下电话,唐亿把孙逊雪臭骂一通。
Q市的这个夏天并不算太热,人们的心境是恬淡的。徐山命案的议论热潮过去了。控方完全掌握了主动,这既是控方努力的结果,也还得益于葛德与控方的主动配合。结局人们已经提前知道,葛德要么因故意杀人罪被判无期徒刑,要么因故意伤害罪被判10年有期徒刑。直至7月底法庭宣读判决书,人们疲沓的神经又一次亢奋了:“Q市开发区法院经审理认为,公诉机关指控葛德犯故意伤害罪的罪名成立。但其是在受到不法侵害下才用石块猛击被害人徐山头部,被害人被砸昏后,葛德又猛砸两次,其行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属于防卫过当。同时,鉴于被害人有明显过错,案发后,被告葛德主动投案自首,对其行为应予减轻处罚,依法判处其有期徒刑1年”。还给人们意外的是,一审判决后,双方都无疑义,放弃了向上一级法院上诉的权利。
立秋那天,原定上午9点召开的“Q市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公判大会”,因为白天大雨如注,改为晚上9点。雨过天晴,秋风习习,Q市容纳3万人的“日月广场”挤满了人。由于诗人葛德也在这次公判之列,就较之过去的公判会多了一个亮点,形成一个万首翘望的罕见的景观。当主持人宣布把罪犯押上台时,台下风起云涌骚动不安。Q市这次公判了26名罪犯,最后一名是诗人葛德。许多人失望了,又高又细的诗人葛德并没有出现在会场上。
10点半公判会就结束了。“日月广场”的夜晚静谧、闲适。11点整了,在广场的中心,一片森林般的蜡烛点燃起来了,烛光如海,跳跃着,荡漾着……Q市300多位文学爱好者自发举办的“葛德诗歌朗诵会”开始了——――遥对绚烂的古屋/你看到了吗/无岸之雪/纷纷扬扬洒在你的身前身后/道路隐匿/痛苦和欢悦都显出苍白/或是一段艰辛的时光/或是一段沉寂的苦渡/泣兮,歌兮/皆是一种人生风景/这雪无岸,这雪无岸/感知那个篱栅外的古屋/触摸彩虹踟蹰的岁月……
――我以为这样的季节/便于忘却/冷风吹散缝隙里的信仰/雪花淹没心亭上的琴弦/不知衣袖一挥/记忆的温香就蔓延开来/抖一抖书页/内心的叹息就泄露了来/不经意哼几句歌词/敏感的神经就快速复活/我开始背着冬天奔跑/等待开往春天的地铁……
――我是/我是诗中的诗/我是光中的光/我是酒神中的酒神/我是涅槃后的凤凰……
十四
11月初,我的高中同学、现在的甲庄医院院长打来电话,他说“颇风格”的吕小苇已经康复出院。十几天之后,我收到了吕小苇的信:我给你写信的时候,天上正下着小雪,空气清新极了,你要知道,今天正是小雪节啊!这在农村,是一个好的兆头。上午,我和我的丈夫顶着雪、披着雪,在我们自己的原野里踏雪而行;我们不时地伸开双臂,张大了嘴巴,抬头向天,也不时地啊啊地喊叫几声。你能体会到我们一尘不染的美好心境吗?小雪节这天,省城下雪了吗?
走出甲庄医院,我就办了辞职,我丈夫的银河房地产开发公司也转让出去。我们承租了500亩地土地,租期为50年。我们要建成最好的果园、苗圃、花圃,建成最好的庄园。明年的阳春三月,来看看我们的庄园好吗?
我们曾经是恋人,但是我们的分手是必然的。我不适合在城市里生存,在城市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人形的美丽的气泡,随时可能破灭。其实,我离开农村后的每一步,都是阴差阳错、神差鬼使,都是我自己没有想到的。我没有任何工作能力,不懂社交,不懂业务,连这个社会我也不懂。我只会农村的活,我最爱的是拔草,这个活没有谁能比得上我,我就是靠拔草当了县委招待所所长。到了城市,草成了宝贝,我连草也不能拔了,我还能做什么呢?我成了一个多余的人。在城市里,我的每一个夜晚都做关于草的梦,我终日惶惶不安……现在好了,我感到无比充实、无比幸福。你不必奇怪,我和我的丈夫选择了农村,正如更多更多的人离开农村走进城市……
Q市艺术馆其他人的情况你知道了吗?祝馆长还在住院,他老伴一个人在家无聊,在大门口卖起茶叶蛋来了。葛德在一个劳改煤矿,负责编辑内部小报,《神经》诗刊由市青年诗人协会主办了,葛德仍兼主编,我丈夫提供经济援助。唐亿当了正馆长了,他一开始坚决不当,后来只有服从;有趣的是,上级找他谈话时,严厉指出,注意形象,不许学狗爬!还记得凄艳美人孙逊雪吗?为救葛德,她付出了代价,做了一次人工流产,险些要命;孙逊雪也辞职了,一周前,她登上了飞往韩国的飞机。
………
(全文完)
相关链接:
彼岸的代价——关于《迷蒙之季》的笔记/赵月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