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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蒙之季
——献给我的同事夏侯春秋
李贯通  2003-6-4 14:02:00  www.guxiang.com

    三

    吕小苇被任命为Q市艺术馆副馆长的第二天,诗人葛德从祖国的大西北参加笔会归来。

    吕小苇正和祝馆长领着五六个人铲草。这片荒地约有三亩大小,晚秋的风最是凄幽,一年一度蓬勃而芜杂的百草,柔韧的或者是匍匐待毙,或者是弯腰揖别;不屈的只有结满刺果的苍耳子,挑着空壳的蒲公英,更加顽强的便是屈指可数的荆榛了;当然,还有这片荒地的旗帜——或许更像灵幡——那棵栖满乌鸦的佝偻的枯槐。荒地位处艺术馆的东南角,东邻是开发区文昌路派出所,南边就是临街的院墙。才两年多的时间,四邻都盖起了漂亮的办公楼宽敞的宿舍楼,庭院里也有了假山奇石、小桥流水,临街的店铺也绚丽红火。艺术馆海棠依旧,唯一的建筑就是那座兼了办公室与宿舍的六层独单元的楼房,像一尊放大了的孔乙己,龟缩一隅,寒碜相酸了一条街。艺术馆其实也是可以改善一下的,比如把临街的地块租出去。但是,空闲在那里没人在意,一旦要出租了,祝馆长没有想到民主商讨时,他的部下全都是狮子大开口,要价一个比一个生猛凌厉。如果开馆长办公会决定,副馆长只有画家唐亿一个,唐亿从来都是一句话:听馆长的。租地的事最后落到无人再敢问津。后来,市文化局把祝、唐二位馆长叫到局里,给他们引荐一家资本雄厚的企业,在院内联合开发,建筑Q市最大的酒店。唐亿表态很鲜明,说是千载难逢。回到馆里再一次召开民主会,唐亿因病请假了,祝馆长也没有想到他的部下又是高度统一,极力反对,他们说都市里的荒野最有意蕴,体现的是自然美、古典美,它的文化价值胜过十座大厦……市文化局长气愤地说,这是一帮什么人?给他们办好事,他们还抵制,成于美,败于美!这事由不得他们!祝幸福馆长无奈地说,千军好领,一士难管,在士窝里当头,是前世造孽,除了苦熬还是苦熬!

    祝幸福把过去这些情况介绍给吕小苇,意外的是,吕小苇同样反对联合开发。她几乎是乞求地说,留下这块土地吧,把它整理成一个花园,看看花姿草色,品品花香草鲜,人就有精神,就有生气;我是农村长大的,我知道花草也是有灵性的,有情感的;我怕水泥建筑物,在我眼里,那都是奇形怪状的坚硬的僵尸,再也长不出一个绿芽……祝幸福竟被她说得动了恻隐之心,她分工又是后勤,又是26岁的姑娘,没理由不尊重她的意见。祝幸福还提醒说,和这帮人打交道不易啊,特别是那几个业务骨干,你请他们开个会就很难,你像讨债的一样孬种,他们参加会就是给你的恩典!他们永远到不齐,狗到猫不到,瓜来枣不来,什么时候这几个业务骨干能坐到一块开个会呢?这简直成了我工作中的一大理想!祝馆长讲着讲着来了怨忿,副馆长唐亿人不错,就是有点滑,麻烦事一律不表态,还时不时地要辞职,黑脸全叫我唱了……想想我祝幸福真他妈有病,让我侍候他们,我是谁?我他妈当年身中5弹生俘5人!祝幸福从吕小苇头发上捏下一点什么,向地上弹去,拍拍她的肩膀说,我快熬到头了,快放学了,你呢,还是刚入学啊……

    铲草的人们正忙碌着,诗人葛德走到了他们的身后,他大叫道,谁发了神经!这里是苍凉之美和凄怆之美的经典之作,它是史前的回放,更是人类无枝可依的必然命运的生动昭示!祝馆长说,又是叫,又是叫,当年我在战场上大叫的时候,你在哪里叫!祝馆长说明了铲草的意图,又把新来的吕小苇馆长介绍给他。吕小苇和葛德对视的一刹那,两个人都惊呆了。葛德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瘦骨嶙峋,长发飘飘,满脸胡须,噙着兰色眼珠的三角形小眼里,兰色的火焰正静寂地燃烧着。吕小苇主动伸出了手。葛德依然是凝视着,他忘情地说,你的睫毛上闪烁着安徒生的童话,你的嘴唇上上映着人间芳菲四月天,你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涤尽尘埃的莹澈,还有缓缓驶来的盛满我的诗魂与爱欲的兰舟,——我爱你,吕小苇!我一向崇拜我的第一感觉,我往往被自己感动不已!忽略自己第一感觉的人要么是弱智,要么是投机分子,我的第一感觉也是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我爱你!葛德说完,深鞠一躬,转身而去。吕小苇脸上微微发烫,就外观而言,她是讨厌葛德的,就他的话语而言,她相信他是真诚的。葛德虽则细瘦,走路却还稳健,这叫吕小苇心里有了些微的踏实。

    吕小苇住的是顶层,隔壁是去年新分来的女大学生孙逊雪,毕业于省师范学院声乐系。孙逊雪也是位美女,是那种叫人怦然心动的美,怦然之后,她眼里的忧郁与惶恐就使人很快静下心来。孙逊雪话语极少,不想与人交往,艺术馆的人又常见她行色匆匆,她身上自然就多了一层神秘,人们也有了种种的猜忌和传说。

    午饭后,孙逊雪敲开了吕小苇的门。孙逊雪站着向吕小苇解释,上午有急事,没能参加拔草,表示歉意。吕小苇再三叫她坐下聊天,她才留下来。谈到艺术馆的人,她都说分来时间短,不了解。唯有谈到葛德时,她才说这是个才子,也是个酒鬼,他平时是一种人,喝了酒成了另一种人,晚上又成另外一种人,三位一体。孙逊雪还说,就外表而言,人分四类:人面兽心,人面人心,兽面人心,兽面兽心。她说葛德大概属于兽面人心。吕小苇问她,你长成这样一个绝代美人,葛德没有追过你?孙逊雪戚然一笑说,他对我只说过两句话,是两句古诗,一句是他听了我的名字后说的,“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另一句是“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孙逊雪临出门,又转过身来指一指吕小苇的地面说,这下面住的就是诗人。

    四

    晚饭前,吕小苇接到葛德的邀请,Q市几位诗人为他接风,地点就在艺术馆斜对面的“真人酒楼”,艺术馆被邀的还有祝馆长、副馆长画家唐亿。吕小苇犹豫一番,还是跟着另两位一同去了。

    “真人酒楼”论规模及消费标准,在Q市只能算个中低档,在情调上划归一流并不为虚妄。整个装饰自然古朴,水车、石磨都真实地吱吱呀呀地转动着,客人还可以绾起裤腿赤脚走进这个偌大的池塘里,重新捡起儿时摸鱼的乐趣;迂回的分了诸多岔岔的竹篱笆墙上,挂着红辣椒、绿豆荚、金苞谷、黑木耳,而醒目的斗笠和蓑衣,最能唤起人们草草披挂、河边独钓的逸兴;这里的音乐也是清纯如露,除了《春江花月夜》几首名曲,氤氲于酒楼的是更具感染力的奶声奶气的儿歌;这里的另一大特色是没有等级分明、自我封闭的雅间,篱笆墙象征性地一围,就是一个雅座了,——这一点深为诗人葛德激赏,他说,心理阴暗的小人必定喜爱那样的黑匣子似的雅间。

    一切都是精心准备的。篱笆墙上贴了一张葛德的漫画头像,长发集成一束向斜上方飘去,中间几个曲折极富力度,显然,这是一把火炬的构图。十个人的面前,各点燃了一支纤巧的蜡烛。餐桌的中心,红色的绸缎上摆着葛德的十几部诗集。一位女诗人朗诵葛德的《我是》,揭开了酒宴的序幕:我是诗中的诗/我是光中的光/我是酒神中的酒神/我是涅槃后的凤凰/……女诗人的泪水流进酒杯。当主陪的诗人说,艺术馆三位领导可以随便喝,所有的诗人,干了这杯!一阵清脆的碰杯声之后,紧接着是汩汩的吞咽声。这一杯就是三两三白酒,吕小苇没有见过这样凶悍的喝法,惊得花容失色。诗人们又全体起立,向祝馆长他们三人敬酒。祝馆长行伍出身,豪气尚存,居然一口咽下去半杯,博得一片叫好声。祝馆长兴奋地说,这算不了什么,想当年我他妈身中5弹生俘5人……诗人们打断了祝馆长的话,催促吕小苇和唐亿,他俩端起三钱三的小杯,各喝了一杯,也赢得了掌声。吕小苇其实是有些酒量的,善于打持久战。唐亿连脖颈都红了。吕小苇看得出,自从诗人们打断了祝馆长的话,他情绪低落,表情漠然。吕小苇在心里告诫自己,中老年也是很脆弱的,绝不能打断他们的话。

    接下来的内容是葛德谈西北诗会的盛况,以及新诗群与新新诗群的白炽化的论争。唐亿中途告退,一是腰椎间盘突出,一是辅导孩子。唐亿说,我真佩服你们,有理想有激情,我呢?我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我快绝望了!腰病治了4年,跑了5个城市,吃过33种药,贴过15种膏药,越治越重。我平时最羡慕谁?羡慕狗!牛!羊!羡慕一切爬行动物!它们永远不会腰间盘突出。我老婆说,我夜里说梦话都喊我是狗我是狗……还有我孩子,才上小学二年级,我们就要开始给他请家教了,他的作业都要做到夜11点了,太可怕了!我每周都被老师叫去两次,每次都被人家指脏审贼一样训得抬不起头。这才二年级,小学、初中、高中,何时到我姓唐的出头之日?诗人们哪,千万别要孩子!唐亿快要声泪俱下了,葛德挥挥手说,唐副馆长,你是不是想叫我们陪你大哭一场?唐亿这才悻悻而去。祝馆长低声对吕小苇说,你看这个唐亿,我们说不来,他说拒别人的面子不好,我们来了,他又提前溜号了!

    吕小苇和葛德坐得面对面,葛德感到吕小苇正牢牢地盯着他。吕小苇馆长是不是在欣赏我的丑陋?葛德问。吕小苇说,我在琢磨你的兰眼珠,你难道有外国血统?葛德说,我是纯种的中国人,没有乌克兰血统,也没有法兰西血统。小时候我的眼珠乌黑乌黑,是酒改变了它。酒不是一种液体,而是一种火,一种兰色的火。酒使我觉悟了,我相信白色的火、黑色的火也是存在的;人有此岸、彼岸,第三条岸同样存在。真正的诗人,当是新火的探求者、新岸的抵达者……

    诗人们轮番向葛德敬酒,吕小苇也敬了一杯。祝馆长找了个理由,起身离席,两个女诗人留住了吕小苇。诗人们推杯换盏,10斤白酒喝完,又要了两瓶,醉态毕现,烛光尽熄,桌子上已是杯盘狼藉。吕小苇把葛德的诗集收拾好,把篱笆墙上葛德的头像折叠好,剩下的酒也藏起来。诗人们动作夸张变形,话题杂乱,正野混合,荤素勾兑。从申奥申博谈到反腐倡廉,从中东的肉体炸弹谈到了中国的饮食文化。有位男诗人站起身来,指着桌上的那盘炒鞭花,给他身边的女诗人讲段子:有个女诗人喝多了酒,筷子发抖,她夹的一块鞭花正巧掉在她的两腿之间,女诗人手指那盘鞭花惊呼道,它真不是个好东西,把它切碎了,煮熟了,它还认路!众诗人一阵大笑。女诗人说,你们男人嘴里,吐不出象牙。她对那位男诗人说,给你出个文明的题吧,你不是《三国演义》倒背如流吗?请问,诸葛亮、周瑜、张飞的母亲各姓什么?男诗人们面面相觑,无一能对。女诗人说,也真难为你们了,这个题类归脑筋急转弯:既生瑜何生亮无事生非么!众人都说有趣。那位男诗人又对那位女诗人说,那就按你的路子来,你不是李白专家吗?请问,李白的妻子和女儿各叫什么?女诗人说不知道,大家都说不知道。男诗人说,真笨哟,小学课本里都有李白的七绝《望庐山瀑布》,第一句就把他妻子和女儿的名字说出来了——“日照香炉生紫烟”么!众人醒悟,大笑不止,女诗人双手卡住男诗人的脖子骂流氓。

    吕小苇注意到,在这帮诗人中,有一位男诗人长得仪表堂堂,他不像别人那样笑得毫无顾忌,而是微低了头,半是拘谨半是羞涩地笑着。吕小苇心里想,原来诗人也还有仪表堂堂的,原来现在还有羞涩的男子……这时有人笑得吐了酒,吕小苇见机行事,要去买单。仪表堂堂的羞涩诗人对吕小苇说,哪能叫你买?我们相聚都是我请客,能者多劳。吕小苇说,你是个大款诗人?羞涩的男人说,我不是一个真正的诗人,真正的诗人越写越穷,越穷越写,不出书对不起自己,出了书又对不起家人。吕小苇问,像葛德这样的诗人也要自费出书吗?男诗人说,他的部分是,我们全是。

    诗人们勾肩搭背出了酒店,吕小苇留恋地看了看水车、石磨。喝酒的人都知道,人借酒胆,酒借人力,一人活动,酒力才完全发作。有位男诗人来了邪劲,扛起一位女诗人踉踉跄跄地走了,女诗人还唱着:我是女生,漂亮的女生,你不要写古怪的诗给我,我现在还不想交朋友……剩下的人簇拥着跌跌撞撞的葛德。经过派出所门前,葛德指着派出所的楼房骂开了,他妈的,谁都知道,派出所的楼是吊日的楼!计生委的楼是逼养的楼!羞涩的男诗人给吕小苇作解释,前者是罚嫖娼,后者是罚偷生。

    这个夜晚,吕小苇做了一个荒诞的梦:她领着大家铲了一小时的草,才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葛德和那位仪表堂堂的羞涩的诗人鄙夷地看着她,她羞得用手遮上捂下,东奔西突,总找不见宿舍。参加工作以来,她的梦总是在重复一个画面,——碧草连天。没草的梦让她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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